幸虧地球上有個美國《二十二》靜舒
我有個小學女同學叫陳靜舒,她的名字是我起的,她有很多故事,但不願意用真名。我說,我這人不願寫武,那好,怎麼能給你起個美麗的名字呢?為國,為民,為黨,不行;抗美,援朝,文革,也不行;素珍,素娟,淑華,還是不行。這樣吧,取你爸媽一個字。女同學說,爸爸陳舒懷,媽媽鄒靜蘊,是地下黨的名字吧,靜靜地蘊藏着。我說,那就叫小學同學陳靜舒。
九月,紀念抗日戰爭勝利七十周年閱兵成了大熱點,我也跟着興奮了幾天,因為我父親潘斯福是典型的“三八式”,也許是年齡上的巧合,我父親是為着抗日而參加抗日武裝既後來的八路軍,他的參軍動機有別於先前的“打土豪,分田地”。我父親在內蒙大青山的時候年齡很小,像送信偵查一類危險的工作都派他去做。他因機智勇敢被送到延安抗大學習,是陳雲改變了他的命運到軍委二局從事電碼偵聽。我懂事以後問過我爸,爸,你要是繼續上抗大,是不是官要比在空軍大得多。父親說,當年在抗大學習的軍事幹部畢業後派到各個根據地擔任要職,不過很多都犧牲了。我說還是搞電碼偵聽好,要不然就沒我了。接着,傳來國務院中央軍委給每個抗日老兵發紀念章和五千元獎金,剛要高興為老爸鼓掌,又傳來只發給活着的老兵,我的心又涼了一半,老爸已經去世多年了。還是要努力保養活着,看看那些活着的抗日一代,只要年齡差不多九十多歲,扔過石頭,埋過地雷,做過軍鞋烙過煎餅,都算抗日,都發紀念章獎金。
我的那個時代,空軍大院絕大多數部級領導幹部都是延安及各個北方抗日根據地的標準“三八式”。今天我說明一下,還有不少看着我長大的“學生三八式”。王久晨,空軍科研部付部長,給林立果講授過垂直機原理,原是學戲劇學生,抗日奔延安魯藝,他還是空軍第一任文工團團長,他的名言“我們在領導面前是專家,在專家面前是領導”幾乎主導了我的一生。還有東明的母親,門診部醫生,好像也姓潘,是學演藝的,東明有詩懷念:新四軍中一小丫。靜舒的家庭很像楊絳的《我們仨》,爸爸陳舒懷抗戰前在上海同濟大學讀預科,七七事變後去了延安,媽媽四十年代畢業於復旦大學,當時派她打入三青團做工作。靜舒說她家很安靜,晚上各自在自己屋裡看書,去馮亦代黃宗英黃昏戀家庭作客也覺得很自然,一起吃飯聊天。馮老喜歡靜舒,一次有客人拿一紀念物讓馮老簽名,馮一定讓靜舒也簽上,靜舒把名字簽得小小的,馮老還挺不高興。說來也讓我傷感,空軍這些優秀的“學生三八式”都被張廷發領導的“二次文革”轟出空軍大院,可能他們到死都沒有再看空軍大院一眼。
閱兵了,靜舒給我發來長篇感想:今天是個難忘的日子。你和同學朋友們的話題會與她有關。我們這群中華民族優秀子孫的兒女,心中更是別有一番滋味。作為他們的後繼者,也曾經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員,在抗日戰爭勝利七十周年的今天向我們的父輩致敬,敬禮!五十年前為了紀念抗戰勝利二十周年,上海舉辦了抗戰歌曲歌詠比賽。我們學校是大和唱,我擔任其中《歌唱二小放牛郎》領唱,獲得一等獎。一九七零年,我回北京參加國慶二十一周年遊行,接受毛主席檢閱。當時我們空軍是擔任體育大軍游泳方隊的表演。我們天天在南苑機場拔正步,個個曬得黝黑。我們是徒手,走法比現在受閱方隊難,他們握槍,上身不動,我們要擺臂,必須要在一條線上,還要有其它動作。九月二十八日晚周總理驗收,借爸爸的光,讓我到觀禮台上觀看了全部遊行。當時爸爸是北京市委常委,副秘書長,國慶遊行副總指揮。從那以後好幾年,我走路不習慣膝蓋打彎,那是拔正步落下的毛病。
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我們中很多人隨着兒孫們爺爺奶奶的一聲聲呼喚,把自己當成了老年人。如果想活到一百歲,六十歲只是中年,因為我身體好,總想再做點什麼。回想改革開放以來,我做的事是大部分別人沒有做過,我喜歡嘗試新事物。幾年前我到現在的公司,接受的是一個863計劃項目,因為有資金保證,我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學習與反覆實踐中,建成了我國第一條超高壓果品加工生產線,那時我已經六十歲。現在中國農科院,中國農業大學召開的有關非熱加工會議都會讓我參加,那些專家一開始以為我是學食品加工的,後來才知道是剛剛進入。在完成整個生產線過程中,我堅持自己的方案,最後驗收時非常滿意。下一步我看好了一個項目——生物肥料。這幾年干農業我知道,由於濫用肥料,農藥,對土壤的破壞太嚴重了。這種生物肥料對改良土壤,促進農作物果樹生長有良好的效果。我們都在用。如果好帶的話,我很想讓你也用一下,一畝地只用一小瓶,等我有機會去美國,問問怎麼帶法。還有很多想做有趣的事,慢慢一件件來吧。想到這些,我覺得生活很有意義。
閱兵之後就是9.13,加州朋友來電了:年年九一三,今又九一三。身體可好?酒店農場可舒適?平宇遙祝於加州 。9.13對靜舒來說是個極特殊的日子,霎那間改變了她的人生走向,我不多寫了,還是看她的原汁原味吧:
9.13,是我剛滿18周歲後的人生第一課。
44年前的1971年9月13日晚上,我爸爸正趕上值班(當時在北京市革命委員會支左,每天要有一位領導值班)。在軍委辦事組工作的一位原空五軍的幹部,到革委會找我爸爸,他說想看看江騰蛟。他告訴爸爸,空軍摔了一架飛機。大家知道,機毀人亡是一等事故,尤其對在飛行部隊工作過的人來說,自然是敏感話題。到了江家,他們談話,我爸爸去了解江的女兒實習情況。臨走時,因為都是空軍的人,我爸爸說,聽說摔了一架飛機,你們知道嗎?話音剛落,在場的人大驚失色。我爸爸和軍委辦事組的人哪知道江騰蛟他們在幹什麼,在等什麼,只是感覺發生了大事。以後,他們把這件事分別報告了自己的領導。沒想到,就這一句話,斷送了我爸爸的政治生命,等待他的是漫長的審查。
其實,這件事或許是可能避免的。9月13號白天,我爸爸的老戰友總政保衛部部長蔣潤觀在去處理於新野、周宇馳等人事情的路上與爸爸會車,當時他想把空軍發生的事告訴爸爸,但是,車就這麼錯過去了。陰差陽錯,偏偏在當晚,讓我爸爸碰上了與此事有關的人。以後蔣叔叔得知此事,後悔莫及。
如果9月13號不是爸爸值班,如果軍委辦事組那人不來找爸爸,如果蔣叔叔把事情告訴了爸爸,如果……。可是沒有,一切都在不該發生的時間、地點發生了。
我當兵以後,都是爸爸給我寫信,長時間收不到爸爸的來信,心中自然焦急。9月下旬,媽媽來信了,信中告誡我,一切要聽從以毛主席為首的黨中央指揮。那年北京國慶節沒有遊行,只舉辦了遊園活動。我天天看報紙,始終沒見爸爸的名字。我斷定,爸爸出事了。
10月份,南空向全體幹部傳達了中央54號文件,記得在南空大禮堂,我邊聽文件邊想,認識的人幾乎都出了問題,我立刻清醒地認識到,今後只能靠自己了。只靠自己,這四個字從此深深地置於我心中。
副司令劉環參加我所在的小組學習,可能我是個重點吧。11月大軍區進駐,我們連來了兩個陸軍,把我和另一個排長換掉。12月我倆去了蚌埠五七幹校。半年後回南京調通信器材修配所工作,沒過幾個月宣布我轉業。媽媽跟我說,現在你無論如何不能回來,因為你爸爸在北京市影響很大。為了明天,為了自己,我開始了4年的拉鋸戰。這4年,使我完全變了個人。
過去,我是個不善言辭的人。用我們連長的話說,跟我講話是問答式的,問一句答一句,沒有多餘的話。在轉業問題上我被折騰了三四回,終於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我給總政、空軍黨委寫信,記得是用豎行的宣紙,工整的小楷寫的。開門見山,言簡意賅,不超過3頁,因為多了沒人看。每次信轉回來,南空司令部直屬黨委就要進行複議,他們對19歲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次直屬黨委書記楊副參謀長(從總參三部調來的,每次都是他負責和我談話)對我說,你這個孩子很好,愛看書學習。可能這是從個人角度對我的認可。因為每次我會針對談話對象,想好講什麼,怎麼講,要達到什麼目的,然後再動筆。以後,我的工作報告一直寫得很好,會引起有關部門的注意,並且能解決問題, 可能與這段經歷有關。
在南空這個是非窩裡,我算幸運的,如果真有心整我,有三件事恐怕跑不掉。
第一件,1970年選女飛行員,都說是毛主席對女兵的關懷,大家都得去。我想,反正當兵體檢時肺上有兩個鈣化點,肯定不行。沒想到一查消失了(可見人體的自我修復能力有多強,得的時候我也不知道。),一遍遍地檢查眼睛,一遍遍地抽血驗血,結果歪打正着被選上了。把我們幾個合格的集中起來寫自傳,實際上就是交代社會關係。領導說,雖然你家社會關係較複雜(有地主、資本家),但不會受影響。我想這下壞了,女的也就是開運輸機,年紀大了啥也幹不了,不能去。我給家裡打電話,讓他們說說。沒幾天,就以我身體原因為由,回連隊了。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第二件,關於演樣板戲。南空直屬隊準備抽調些人排練《沙家浜》,我是阿慶嫂不二的人選。因為剛當兵正好開九大,我會唱歌,全直屬隊都知道。記得直政的宣傳科長到我們連,在連部讓我唱阿慶嫂唱段中的幾個高音,我輕鬆地唱上去了,招得其他中隊的男同志都跑過來看。我說,我只會唱歌,不會唱戲,唱戲也是童子功。可那位科長很滿意,說形象好唱得好,就這麼定了。我很討厭那人笑的樣子。心想,要演戲還用跑你這兒來嗎。69年春,黃河(空軍文化部部長)找過我爸爸,當時空政話劇團招人,想從北京中學生里挑選演員。我爸爸的下下策是,如果我連工人都當不上,就只能進文工團了(哈,那我真成了寧生的前輩了)。二炮文工團到玉淵潭中學招過唱歌的,學校讓我去,我唱了一首歌,但是我告訴他們,我已經檢查完身體要當兵了。
人員確定後便集中起來學習,到大軍區看樣板戲。後來又吊嗓子練功,弄得跟真事兒似的。我除了參加學習,其它時間就在旁邊看。我挺撅的,誰也說不動。我想真要到南空各地去演出,人一見面就叫我阿慶嫂那可麻煩了。我給家裡打電話說,我是來當兵的,不能幹這種事。我爸爸找了南空於應龍副政委,又把我弄回來了,我好高興。頂替我的是韓小春的妹妹韓小鳳,她跟我中學同班,當兵又同班。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她。不演樣板戲這件事,誰要是給我上綱上線,我還真得吃不了兜着走。
第三件,是我幹得最沒腦子的事。傳達54號文件後,我還繼續工作,每天都去指揮所。與平時一樣,除了正常的工作外,我還會做些打掃清理工作。按規定每次通話的登記話單只保留兩個月,好像是在12月,應保留10月11月的話單。我把9月份以前的話單燒了。以前都是這麼做的。但缺心眼的我就沒想到,71年的8、9月份,對南空來說是不同尋常的日子。後來因為什麼事情要查那兩個月的話單,才發現燒了。當時我心裡咯噔一下,依我家裡的情況和我的所為,我是說不清這件事的。幸運的是,無人追查。此事給了我極大的教訓,以後遇事我總會多想想,三思而後行。
我的走運,可能來自於我的真誠。心底無私,也就無所畏懼。生活和工作中我沒什麼雜念,很專心,已成習慣了。
爸爸媽媽從來沒有在我和弟弟面前說過,是因為9.13影響了兒女前程的話語,我認為是正確的。他們曾經幫助過很多人,正是上山下鄉的時候,戰友的女兒是北師大中文系的,爸爸把她安排到北京日報當記者;一次我爸爸出門,正好遇見樓上翟紅芳姐姐拎着行李出來,爸爸問幹什麼去,答:下鄉,又問:學的什麼專業,答:內燃機。我爸爸說,你別走了。後來馬上給安排到北京內燃機廠工作。這是爸爸去世後,聽紅芳說的。諸如此類的事還很多。可爸爸對家裡人要求嚴格,當時有人多次問爸爸,你女兒上大學沒有,清華北大隨便挑。但他堅持讓我在連隊鍛煉。媽媽在北京市勞動局工作,找她的人也很多,解決了不少人的問題。我轉業的時候,南空通知我分在交通部,但媽媽說是中央單位,又怕被分到外地去。她說,我幫你走走後門,到北京市當工人。我老跟媽媽開玩笑說,你把女兒由幹部轉成工人,那還叫走後門啊。真的要感謝媽媽,如果沒有六年的工廠實踐,我很難完成有關產業化示範的科研項目。
現在想起9.13,還會有很多快樂的回憶。爸爸解除看管後,他帶着我和弟弟逛公園,逛琉璃廠,買書買碑帖,吃遍北京有名的餐館,晚上我們三個騎着自行車,到北京音樂廳聽音樂會,好開心啊。
還有在此期間,姨媽姨夫,表兄弟姐妹們的關心和幫助,一直在溫暖着我。你可能想不到,幾十年來,我都是在這些美好回憶中入睡的。
關於9.13,還一直沒給兒子講過,他可能不能理解有些事情。等他結婚,有了孩子 ,自然慢慢會說給他聽。
直到爸爸去世,他一直沒有在組織給他做的結論上簽字,他保留自己的意見。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2015. 9. 13
09/15/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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