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讀了王清和博文《〈金瓶梅〉里的“八珍”筵》，裡面談到了筵席中的最高等級的“八珍”筵，令我大開眼界。上網上去查了一查，說是八種稀有而珍貴的食材或烹飪原料，在中國不同朝代不同地域都有不同的定義不同的組合。

明代“八珍”有“龍肝、鳳髓、豹胎、猩唇、鯉尾、鴞炙、熊掌、駝峰”之說，也有“龍肝、鳳髓、豹胎、鯉尾、鴞炙、猩唇、熊掌、酥酪蟬”之說。到清代”“八珍”有“參翅八珍”，“山水八珍”和滿漢全席的“四八珍”之分。到民國又出現了”上八珍“、”中八珍“、”下八珍“，不同地域，八珍的內容也有所不同，但其品種與清代的八珍大同小異。如清代滿漢全席的“四八珍”是：

 “山八珍”：駝峰、熊掌、猴頭、猩唇、象拔（象鼻）、豹胎、犀尾、鹿筋；
 “海八珍”：燕窩、魚翅、大烏參、魚肚、魚骨、鮑魚、海豹、狗魚（娃娃魚）；
 “禽八珍”：紅燕、飛龍、鵪鶉、天鵝、鷓鴣、彩雀（孔雀）、斑鳩、紅頭鷹；
 “草八珍”：猴頭、銀耳、竹蓀、驢窩菌、羊肚菌、花菇、黃花菜、雲香信（香菇中的一種）。

好傢夥，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若不算“草八珍”，中國人嚮往的最高檔次的美味佳餚，竟大多都是由稀有而珍貴的飛禽走獸海鮮烹飪而成；中國稱道的人間極品的山珍海味，竟大多都出自國家明令禁止捕殺食用的野生保護動植物。其中龍鳳本是傳說中的靈獸奇鳥，世上哪裡可尋其肝尋其髓？據說龍肝可能是娃娃魚或穿山甲的肝，或是蛇的肝，也有的人認為是白馬肝。鳳髓可能是錦雞的腦髓。鯉尾，鯉魚尾？鯉魚尾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既非稀有又不珍貴，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據說很可能是穿山甲的尾，因古時稱穿山甲為“鯪鯉”。鴞炙原來是烤貓頭鷹，可以理解。什麼是酥酪蟬？蟬也不稀有，夏日蟬到處鳴叫，有人認為可能是形似蟬腹的高級酥酪。

 “山八珍”的猴頭可不是“草八珍”的猴頭。“草八珍”的猴頭是一種蘑菇，而 “山八珍”的猴頭可是真猴子的腦髓。不知道食用“山八珍”猴頭如何吃法，廣東地方曾流行一種非常殘忍的猴腦生食法。吃猴腦的餐桌中間開一洞，其大小恰好可穿進猴頭。待猴頭伸出桌面時，將活猴的頭骨擊出洞，再淋上熱油，然後用銀勺挖出腦髓食用。此時猴子尚未死去，哀嚎之聲，撕心裂肺。88年我的一位同學就給我們描述過他在海南親生經歷過的生吃猴腦宴，說得有生有色，聽得我們毛骨悚然。當時好奇還不覺得怎樣，後來想起就噁心，我真不知道他如何在那尚未死去猴子的撕心裂肺哀嚎之聲中如何把猴腦吞下去的。

如此荼毒生靈的食法很難相信在現代文明社會仍然存在。其實，即使食法文明，任吃一味“山八珍”都與暴殄天物脫不了干係，其中最可怕的就是吃猩唇了。猩猩可是人類的直接近親，為了吃其兩片嘴唇，去殺掉一個龐大的猩猩，這無異糟蹋和作踐生命。也有人不認為猩唇是大猩猩的嘴唇，而是是麋鹿（滿語叫做罕達罕，也稱四不象）臉部的干製品。如果屬實，那猩唇就更稀罕了。中國曾是麋鹿的故鄉，但在漢朝末年就近乎絕種，到19世紀時，只剩下在北京南海子皇家獵苑內一群，約200-300頭。1894年永定河泛濫，沖毀皇家獵苑圍牆，殘存的麋鹿逃出，被饑民獵殺。最後的麋鹿又被八國聯軍獵殺，從此在中國消失。1898年英國一位公爵花重金將流散到世界各地的18頭麋鹿全部購回，放到其莊園飼養，到1983年已經繁殖到255頭，為了防止其滅絕，開始向各國動物園疏散。在世界動物保護組織的協調下，英國政府決定無償向中國提供種群，使麋鹿回歸家鄉。目前在中國的麋鹿總數已經繁殖達1320頭。但仍然是一個瀕危物種。全世界也沒有超過4000頭。

好在大猩猩，大象，金錢豹，犀牛，海豹，天鵝，貓頭鷹等只能是動物園才有的稀有觀賞動物，在野外也基本瀕危絕跡。人們過去或現要嘗到有它們做成的菜餚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除非是動物園老死病死的。本人孤陋寡聞，真的還從來還沒聽說有任何人吃過。儘管燕不是稀罕的鳥，鷹過去也常見，但不知道紅燕是一種什麼燕，紅頭鷹是一種鷹。除去前面提到這些山珍海味外，其它的列入“八珍”的烹飪品有些只能說是名貴，如所有“草八珍”，以及“海八珍”的燕窩、魚翅、大烏參、魚肚、魚骨、鮑魚，“禽八珍”的鵪鶉等，不算啥稀奇物，現在肯出血的話在國內的大餐廳或海外的一些中餐館裡都可以品嘗到。再減去這些名貴但不稀罕的珍品外，剩餘的中間有幾樣不是個人物一生還真難有機會品嘗到的。

我扳起指頭數數，多數我真還沒吃過，如駝峰、猴頭、鹿筋、娃娃魚、飛龍、孔雀、穿山甲等。不過還是聽人家說吃過，咱沒有口福，至少讓耳朵過了把癮。不過現在由於人工養殖技術發達，其中有些動物已不再稀有和珍貴。

油爆駝峰、駝峰炒五絲等是河西地區著名的傳統佳餚，過去有同事出差到河西內蒙地區吃過，現在的餐館可能也有賣。畢竟駱駝是可人工畜養的動物，嘗點駝峰肉還不算多大罪過。據吃過駝峰的人透露，駝峰肉徒有其名，不是傳說的那樣“甘、香、爽、滑”俱全。駝峰應當主要是由脂肪構成的，駱駝在長期的饑渴時就是靠分解駝峰內的脂肪來賴以維持其生命活動，由此可以想象駝峰肉好吃不到那裡去。據報道人們常以母豬乳房旁之嫩肉冒充駝峰肉，因此所謂的駝峰美味是真是假難以分辨。

鹿筋為鹿科動物梅花鹿或馬鹿四肢的筋。據說鹿簡直渾身都是寶，幾乎每個器官全都是治病健身的高級補品，具有補腎陽、壯筋骨的功效。除了鹿筋，特別神奇的還包括鹿茸，亦即雄鹿的嫩角，含血液，帶茸毛；鹿鞭，亦即雄鹿的生殖器；和鹿的血液等。對鹿最深刻的認識來自電影《火燒圓明園》：英法聯軍進攻北京，大清帝國岌岌可危，咸豐皇帝劇咳不止，避暑山莊急成一團…… ；據徐柯《清稗類鈔》云：”咸豐咯疾大作，令取鹿血以供，倉促不可得，遂崩。” 據說當年咸豐皇帝體多疾、面長黃、靠飲鹿血保命，但一時倉促供應不上，就嗚呼哀哉了。鹿其實並不稀有。現在長白山一帶梅花鹿人工養殖遍地都是，昔日如金似玉的梅花鹿如今如同豬狗一樣宰殺。鹿筋，鹿茸，鹿鞭到處可賣，以鹿為原料的美食到處可尋。至於它們是不是仍然像說的那樣大補，就不得而知。我在加拿大吃過多次鹿肉做的漢堡包，沒有感到比牛肉有更好的口感。

列入“禽八珍”的孔雀，據說其肉血有解毒的功效。這種原先只能在動物園才能觀賞的美麗鳥類，現在也可以規模人工飼養。現在去雲南傣族地方旅遊，或在外地的傣族風味餐館，就可品嘗鮮美的孔雀肉，其價位要比土雞高一點。也許孔雀肉的營養價值也的確要高於土雞，不過吸引着嘗鮮客選擇孔雀肉來食用主要還是因為好奇，不是味美營養高。孔雀鮮艷靚麗的羽毛，象徵高貴吉祥；膾炙人口的詩篇《孔雀東南飛》，歌頌愛情堅貞不渝。把漂亮的孔雀宰殺脫毛，作為餐桌上品，實在有辱斯文。

娃娃魚，亦即“中國大鯢”，一種在淡水裡生活的兩棲動物，主要產於長江、黃河及珠江中上游支流的山澗溪流中，因它的叫聲很像幼兒哭聲，並由此得名。過去娃娃魚還不算稀少，小時候在故鄉縣城時就常聽說過捕食娃娃魚的事。由於娃娃魚肉嫩味鮮名聲在外，長期遭到人們大量捕殺，更加上近幾十年來生存環境喪失、棲息地破壞等因素，娃娃魚數量銳減，幾乎瀕臨滅絕。然而現在娃娃魚的人工養殖技術也有了突破，養殖場可以規模養殖。據說現在已可以找到出售人工養殖的娃娃魚的酒店，雖然娃娃魚仍是國家二類保護水生野生動物，只要不吃野生的，好像就不算犯法。看來要不了多久，娃娃魚如同鹿筋和孔雀肉一樣，不再稀有珍貴，僅是餐桌上的一種高級佳餚而已。

然而，東北長白山的飛龍，福建武夷山的穿山甲，廣西的果子狸，陝西秦嶺的褐馬雞，依然稀有珍貴，要品嘗它們的美味，普通人仍然是可望而不可即。就是沒有國家明令保護，現在它們也很難尋覓，它們在野外基本絕跡，人工飼養也不容易。萬維網友馬黑曾說過趙紫陽83年夏天來視察呼倫貝爾盟的故事，當地招待趙紫陽做的菜就是飛龍。飛龍是大興安嶺的一種野生珍貴鳥類，在東北地區常作為上等湯菜款待重要客人。現在飛龍是國家二級野生保護動物，可見其珍貴程度。

熊掌，飛龍和大馬哈魚是黑龍江地區最高級最名貴的菜餚，當地人談起起它們就眉色飛舞，津津有味。83年我們學校與大慶搞合作項目，大慶物資局為招待我們一行就宴請我們一次熊掌和飛龍。當時大馬哈魚沒搞到，以鰉魚代替。當時我們只為大慶的熱情招待感到受寵若驚，根本沒有想到吃的是珍貴生靈，實在罪過。其實，熊掌黑黑的一小盤，席間一人一小片，入口軟軟的糯糯的，如東坡肉的皮，厚實一點，其它沒有什麼特別。飛龍就喝了一小碗清湯，味道不錯，僅此而已。席間的其它細節都忘了，不過至今還記得在局長為上鰉魚而不是大馬哈魚致歉時的臉部表情。

熊也可規模人工飼養了，不過人們飼養熊的目的還不是為了取其四個腳掌，而是為了活取熊的膽汁。幾年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歸真堂活取熊膽事件，引起社會極大的關注和爭論。看來中國人是在進步，活取熊膽還是被取比砍熊掌文明。其一，砍去熊掌熊肯定不能存活，而取熊膽黑熊還能夠活，只不過痛苦和屈辱一點，反正人體會不到。其二，砍熊掌只為了美味，而取熊膽是為入藥，治病救人嘛，目的高尚。

再想了一想，如果所謂的龍肝鳳髓就是蛇肝錦雞腦的話，我還吃過龍鳳，儘管也許沒吃到精髓。文革前故鄉縣城偶爾會看到農民挑着野味來趕集，多有雉雞、鷓鴣、斑鳩等。我記得我們家就買過一兩次吃。我老婆譚太在礦區，她家吃過的野味就更多。當時就當作野雞來吃，吃後還認為不如家雞香，因為沒有油腥。錦雞是雉雞的一種，只不過比常見的雉雞更光鮮艷麗，更珍稀而已。我們家吃雞，母親常雞頭給我，因此如果不介意雉雞作錦雞的話，“鳳髓”我肯定吃過。過去蛇我們那裡一般不吃。小時候我家所在單位的炊事員楊師傅卻是一位烹調蛇肉的高手，如果有人逮住蛇交給他，他就會做出幾樣菜給大家嘗鮮。那幾年隔壁的土產公司收蛇取膽，蛇關閉不好的經常逃到我們單位來。當時人小膽大，我們把蛇逮住，或者交給楊師傅做幾樣蛇菜，或者再轉賣給土產公司掙一筆小外快。當時覺得蛇肉味道真好，其實那時只要吃肉味道都好。遺憾的是當時沒人看重蛇肝，“龍肝”肯定沒有入菜，當垃圾扔了。

想不通為什麼魚肚魚骨魚肚被列入“八珍”。上網查了一下，魚肚是指鯊魚肚、鯢子魚肚、黃魚肚、回魚肚、鰻魚肚等，產於我國沿海，以廣東的“廣肚”為最佳。福建的“毛魚肚”次於“廣肚”，但也是佳品。但魚骨又是什麼魚的骨？這骨又如何食法？沒有答案。一說是把魚骨曬乾、碾碎，和肉餡一起做成炸丸子吃。營養可能不錯，但這算啥人間珍品？

人們偏愛山珍海味完全是一種病態的奢靡揮霍之風。所謂美味佳餚一定是色、香、味俱全，食材營養豐富，樣式賞心悅目。這些所謂的“八珍”只追求食材上的稀有珍貴上，從美食的觀點上看有點走火入魔。再好的食材沒有高超的烹飪手段相佐做出來也是白菜蘿蔔；相反，普通的食材配以精堪的烹調藝術也可加工出珍珠翡翠。《紅樓夢》劉姥姥進大觀園，鳳姐奉賈母之命，挾了些“茄鯗”給劉姥姥吃，劉姥姥吃後贊口不絕，那“茄鯗”就是用茄子做的一道好菜。列入“八珍”的飛禽走獸真有那麼可口，真有那麼大補嗎？我想大可未必。我想人們滿足下好獵奇的心理，張揚下愛奢侈的本性，表現下喜炫富的虛榮，才是人們追求“八珍”的實質。正如人們的審美傾向把病態美歸入最高級的美一樣，反映在飲食文化中，就把“八珍”當作最高級的筵席了。人們有好稀罕野味之癖可以理解，物以稀而貴嘛，但如果圖一時的口福而致使國家保護野生動物被獵殺而絕滅，那就是十足的犯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