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智晟:神與我們並肩作戰(7)
作者:口述/高智晟 文/易帆、郭若
三萬六千里 中學走讀生活
母親是個有遠見的人,她的遠見是我們子女今天價值的全部基礎。母親決定讓除大哥及姐姐外的其他孩子上學,當時的這個決定近乎天方夜譚,但二哥以下,後來我們都讀完初中。接受完初中教育的經歷,成為改變我們子女個人人生命運的必不可少的條件,儘管已懂事的二哥因心疼母親堅決拒絕上學,但母親的這個決定是不容商量的,二哥在極度貧窮的家境中讀完了初中,這對他未來參軍及後來的發展極具意義。對我的學習,是所有孩子中母親花費心血最多的。我小學基本上是處於一種自學狀態,經濟困難不是造成這種局面的唯一原因。
從父親去世的第二年起,全家每年前半年裡的生存條件,是由我和十歲的弟弟以起早貪黑挖藥材來保證。每個白天,我和弟弟冒着酷暑及諸多危險去挖藥材,伸手不見五指時,餓得直不起腰的我和弟弟回到家裡,喝上一肚子毫無任何營養的稀飯倒地入睡。而母親則開始了她的另一種勞作,即幾近用徹夜的時間,將我和弟弟挖回家的藥材逐根用杆麵杖碾壓然後抽去根筋,再逐根擺好,以便天亮後晾曬。
這種由我、弟弟及母親三人形成的挖藥材、以取換紅高粱度命的機制一直延續至一九七七年。形成不變的公式是,每十天一個集市,十天裡挖回並已曬乾的藥材基本上均為十斤以上,但最多未超過十一斤,每斤1.2元,可得到十二元以上的現錢。帶着殼的紅高粱0.25 元一斤,每次賣完藥材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其中的十元錢換成四十斤紅高粱,這是未來十天裡全家的全部口糧,每次餘下二元左右的錢用以食用鹽、燈用煤油等花費。當秋季不能挖藥材時,母親又指導我們去拾撿農業社收秋後散落在田地、路旁的糧食顆粒。這種拾撿谷糧的時間一般需要近兩個月,在這段時間裡,我們兄妹的拾撿,能夠讓一年中無糧的時間減少兩個月。
西北黃土高原的冬季,嚴冬規律般地與強初的西北風結伴而至。在別人家的孩子足不出戶時,我們每天滿山遍野地去拾柴禾,因我們沒有錢去買碳燒。貧窮、惡劣的自然環境及母親的堅忍,培育出了那些年我們能成功活下來的運行機制。至一九七七年下半年,我自己進入了歷時三年的另一種規律,母親決定供我去讀初中。
坐在母親的棺材前追憶那三年的初中讀書生涯,喚起了我心中無盡的痛,母親用堅忍、耐勞、超乎想像的責任心保障我走完了三年的初中讀書生涯。
我就讀的古城中學在距我家十里的高山上,當時我年齡小,走完十里路需近一個半小時。由於住校就讀每天需要交八分錢的伙食費,母親鼓勵我走讀,據此開始了越時三年的、行程三萬六千里的走讀生涯。三年裡,母親實際上沒有睡過一夜好覺,我每天天亮時必須趕到學校,路途所需一個半小時,起床、吃飯到出門的過程需一個小時,亦即,在三年裡,每一個夜晚的時間都要被切掉兩個半小時,而這兩個半小時不能睡覺的時間,也只是我起床後耗掉的時間,母親被耗掉的睡眠時間遠不止之。
當時全村都沒有一個鍾、一隻表,夜晚掌握時間的方式仍為延續不知始於什麼時間的做法——看天象。在我睡夢中,母親一個晚上要幾次出門看星星以判斷時間已成了一種生活狀態。陰天夜裡,母親根本就不敢睡覺,憑着感覺以判斷時間,三年裡風雨無阻。母親責任心及犧牲保證了我在三年裡從未有過一次遲到,更無曠課現象發生。
我以我的方式回報着母親。三年裡,我將所有可供利用的時間都用在學習上,讀書、學習成了三年裡的一種生活狀態,利用一切時間、想盡一切辦法讀書,當年我用勞以換取讀看他人小說、刊物的故事成為人們至今笑談的素材。我的學習成績,在全班五十多名同學裡從未被排在前三名以外(當然我的調皮名次亦排在全校前列)。雖然後來考上全縣重點高中,因貧窮而輟學,但這三年的讀書生涯,為我一生的價值奠定了最重要的基礎。三年的中學生涯,在我一生價值中的作用無以替代,它為後來多年的自學提供了諸多條件、方法及可能。三年的學習生涯及其價值,是母親和我共同完成及創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