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生找去处 蒋闻铭 (一) 做数学研究,具体是解决问题。问题可以自己提,也可以别人提。不管自己提还是别人提,这个问题解起来必须有些难度, 不然这个研究,跟没做没分别。问题的难度,有大有小。难度大,大家想解解不出,就成了难题。做数学想得认可,快捷的办法是找一道难题解。不过要解没人解得出的难题,不单要有过人的才干,还要有出奇的好运气。 难题解出来,接着做后续。做学问也是名利场里打滚。图名争利,各行各业做法差不多。一部电影,拍出来票房好,拍续集,续集看的人不少,拍续续集。袁磊把这叫挤牛奶,大家多少都有些惨无人道,不把这头母牛,奶挤尽挤出血,不能算完。从九零年秋天起算到九二年,两年功夫,袁磊陆续写了六篇论文,第一篇发表在天体力学上,是解难题,后面五篇是跟克教授合作写的后续。 做研究的人,出结果写文章,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必须满世界跑,参加学术会议自我宣传做演讲。之前一段,克教授已经带着袁磊去外面跑,开会做演讲。袁磊的英文表达,怎么着跟克教授都没法放在一起做比较,所以这些演讲,一般是克教授给。给演讲的规范,如果结果是合作得来的,演讲者必须明确告诉大家,你的合作者是谁在哪里。不过这个告诉,讲的人一般都是一语带过。克教授例外,他帮袁磊,每次开讲,都说这个工作,是我的学生袁磊做的,我是在帮他做宣传。袁磊有这样的导师,是他的好运气。 九二到九三学年是袁磊研究生的第五个学年。按常规这也该是他读博士的最后一年。开学第一天,克教授就跟他讲,你下面要紧的,是发申请找工作。他接着说今年的情况,看起来跟往年不一样,从俄国涌来了老大一批人,工作可能不像以前那么好找,要多申请些地方。 讲完找工作,克教授接下来就说到夏天在墨西哥的国际会议。夏天放假,大学教授全体得空闲,就有人组织会议,给大家提供带老婆孩子游山玩水周游世界的机会。国际会议,也是同行之间拉关系交朋友的所在。九二年夏天墨西哥有个国际会议,专题是多体问题。惠英刚生孩子这个会议袁磊没法去,克教授去了。克教授说有位法国人,会上讲科罗拉多的尹教授证明某猜想的文章有错。 他接着,说这位法国同行,不单讲这个文章有错,而且说这个猜想本身就有可能是错的。 无巧不成书。这个猜想,跟袁磊还真有些缘分。不过说这个缘分,就还得说回到南京大学。邓小平搞科学的春天,具体两件事,第一件恢复高考。第二件优待科学家。年纪大的老资格之外,又破格提拔了一批年轻才俊。南京大学,天文系破格提拔的是曲钦岳,数学系是陈翔炎,直接从讲师提升到正教授。曲钦岳后来一帆风顺,做到南京大学的校长,陈翔炎却悲剧了。买彩票,不中奖是正常不是悲剧,但是刚中大奖人没了,是大悲剧。这个悲剧,不幸发生在陈翔炎身上。刚被提拔成正教授,心脏病发作英年早逝。如果他活着,后面接替匡亚明做校长的,不一定就是曲钦岳。 学校提拔这两位,是认定了他们做学问,有独特的成就贡献。曲钦岳对天体物理学作了什么了不得的贡献,袁磊当年问过他的研究生,后来又当面问过方励之先生,都没问出具体。陈翔炎的贡献,是研究三体问题,证明了一个有名的猜想。他做研究,有两个跟班的小弟,一位就是后来做到院长院士的孙先生,另一位姓罗。孙小弟有权有势后,把罗小弟整得蛮惨。不过这个事,跟袁磊不相干。 陈翔炎的文章,袁磊大学三年级就仔仔细细读过。读过后的结论,是陈翔炎对这个猜想的证明不完整,只做了一半。他于是接着往下,写后续的分析计算。这个分析计算,是袁磊这一辈子做数学研究的起始。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刚接触到数学研究,就能够碰到这样的问题,而且做起来有进展有新结果,当时的袁磊,自然是兴奋莫名,大脑小脑一齐发热。不幸下面他开始读英文书,读国外发表的文章,才看到对这个猜想,科罗拉多大学的尹教授,早几年已经给出过完整的证明。尹教授的证明,思路简洁明了,和陈翔炎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方法。读着这个证明,袁磊当时从头到脚,一盆水凉到透。总体的感觉,是陈翔炎的文章和自己做的后续,都是多余。 不过这件事,袁磊后来跟易老师孙先生,都没敢提到过。陈翔炎虽然不在了,但推许破格提拔他的人都还在,这个破格提拔引发的利益牵扯,不是袁磊一个学生可以触碰的。袁磊当时虽然气盛,自大狂妄,但不是书呆子。知道如果说这个事,直接否定陈翔炎的学问贡献,会犯众怒后果很严重。 现在克教授说的自然就是这个猜想。袁磊一听,说还真巧,我以前在这个猜想上花过功夫,尹教授的证明错在哪里?克教授说具体我没听太明白, 好像是说前面的证明,有一个蛮有名的理论(Morse Theory,莫士理论) 用错了地方。袁磊回应,说我以前读过一篇文章,用不着莫士理论,也可以证明这个猜想。克教授问文章在哪里?袁磊回答说文章只有中文。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我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需要好好准备一下才能给你汇报。 一星期后,克教授问袁磊准备得如何?袁磊说还行,但是细节繁琐,完全写下来不容易,还需要些时间。克教授说我这不是要求你正式给讲座。你把证明的框架先给我讲一下,细节后面再说。袁磊回答说你再给我几天,我准备好了去找你。又过去一星期,袁磊给克教授讲证明的思路框架,克教授听完,说大致能明白,但后面的细节,必须仔细验证。 接下来跟他一起,一点一点检查,一行一行验证,结果发现真有几个地方,证明过不去。两人越做越投入,越算越兴奋,克教授说这个法国人真可能是对的。不过即使他说得对,这个猜想到底对不对,按他们的思路做,依然是一笔糊涂账,得不到确定的结论。你这个办法不一样,往下搞,也许真能证明这个猜想不对。袁磊说是有可能,不过按你说的算同调群,需要系统做代数拓扑的计算。代数拓扑我只是初学的水准,你恐怕也不在行。这可是隔行的学问,现学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行。克教授说这不是问题,代数拓扑系里有现成的专家,我们这就去找他。 克教授找的这位做代数拓扑的专家叫麦克,是这里的副教授。听过克教授的介绍,他说三体问题我不懂,恐怕要从头学。克教授说那你和袁磊一对一,慢慢来不着急。接下来袁磊就给他讲,从陈翔炎开始,到他自己做的一大堆后续计算,再到科罗拉多那一位的证明。麦克说看起来你们想要我做的计算,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袁磊笑着,说对不起那是你的麻烦。只要能算出结果,具体怎么算,你讲给我,我也听不明白。 下面一段,袁磊跟麦克天天讨论。好不容易结果出来,接着写文章。克教授说这个文章,我写引言,袁磊写几何分析,麦克写怎么算同调群。他洋洋洒洒,引言就写了十页。文章写完,一百多页厚厚的一本。从开始做到文章写出来,袁磊麦克克教授一起,来来回回折腾了小一年。 (二) 不幸这一年找工作,袁磊完全失败,到四月份博士后也没捞着一个。儿子一岁不到,惠英离博士毕业拿学位,还有一年的样子。袁磊下一年没去处,做学问眼看着就没办法再往下。惠英说挣钱谋生要紧,要不然你临时带一段孩子,我放弃读博士,去找程序员的工作,后面你再想办法转行,也去公司。袁磊说要不我先去找克教授商量一下,在他那里讨个主意。 去跟克教授讲,他说我知道你现在的难处。可惜我六年前从国防部得来的横财,已经花完了,不能自己出钱雇你做研究助理。这样吧,我找负责研究生的副系主任,请他破例,再给你一年助教。破这种例,一般不可能,因为给你第六年,别人后面也会来要。不过克教授说万事有例外。我的这个学生,刚解决了一个重大猜想,现在没找到工作,一大半是因为结果出来,没来得及宣传。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个例必须破。 这种事,副系主任职责所在,自然是不想答应。不过想不想答应,还是要给克教授面子,他就责任矛盾转移,对克教授说破这个例,要拿到招研的委员会上讨论投票。克教授说理解,随后给委员会的教授,一个一个打电话。他人缘超好,在系里又是公认的学术名望最高的教授。大家给他面子,最后委员会里,包括副系主任,都投了赞成票。但是这个事,这位副系主任心里还是不痛快,他拿克教授自然是没办法,但跟袁磊,就不高兴写在脸上。袁磊拿到下一年的资助通知,特意去谢他,他笑脸都没给一个,说你谢我是谢错人,该去谢你的克教授。 又过了几个月到九三年夏天,全世界都看出来不对劲。辛辛那提这类学校的数学博士找研究类的教职,整个不可能。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有了六四绿卡,不行就转行。惠英的张朋友,直接拿硕士学位找公司上班去了芝加哥。袁磊另一位南大的同学故旧,当时在西北,是沙教授的学生,跟袁磊说再做研究会把自己搞死。张朋友也跟袁磊讲,你如果继续做数学,就是一根筋执迷不悟。结果全世界,支持袁磊继续做学问的,就剩惠英。她倒是不着急,说老公别听这些人胡说八道,克教授这样帮你,自然是因为你做学问有天分。再说从中国到美国,你十几年苦功不易,放弃数学太可惜。 她接着,说下一年已经有着落,一年后我拿到的博士学问,儿子也过了两岁。不就是上班吗,到时候你不行还有我,真没必要现在放弃。 不过袁磊接下来找研究类的工作,极大可能还是没处去。这个事对克教授也有压力。他跟袁磊讲,数学的这个工作市场,是彻底疯掉了,下面只会坏不会好,而且不知道要坏多久。两个对等的数学王国,现在苏联的那一个,从上到下往美国搬。一共就这些位置,往年刚毕业的博士,简历上像你这样有五六篇文章,凤毛麟角,博士后都可以不考虑。现在只要有位置,就有一堆人申请,一个博士后,申请人简历上文章比你多一倍都不算个事。 他说当然你有天体力学上的那一篇,又有现在这个结果,也不是没指望。不过谋生第一,教职尽力争取,下一年你也可以去上些计算机系的课,算留后手。袁磊就问,计算机系的硕士,需要上哪些课?一年能不能上完?他说我的学生你的大师兄现在是计算机系的教授,你去问他。 袁磊找到大师兄,直接问自己一年内有没有可能拿到计算机系的硕士学位。他说我给你数数:汇编语言(Assembly Language),数据结构 (Data Structure),算法分析(Algorithm Analysis),数据库(Database),软件工程(Software Engineering),还有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计算机语言(Fortran,Basic,Pascal,C)。 这些课上完再找教授做毕业设计。 袁磊回来跟克教授讲,说如果毕业设计可以和上课同时,我还真能一年拿下这个硕士学位。克教授问怎么讲。他回答说我老婆以前做过程序员,可以帮我写程序。克教授说等等,我在计算机系兼职,算他们的教授,你不用找别人做毕业设计。 回来跟惠英讲,我打算去学计算机拿硕士学位。惠英说真的?就一年?袁磊说恐怕需要你帮我写些程序。她笑着说数学不会,这个我在行。接下来一年的课,程序还是袁磊自己写,但是惠英帮了大忙。袁磊不怕写程序,什么问题,程序一下子就能写出来,但是写出来,这个鬼程序就是走不通,不是这里少个逗号,就是那里死循环。好不容易搞通了,输入出结果,大部分对但是一些边边角角的情形,怎么也搞不对头。那个时候修正程序(Debug)要人工做。这个事上,就看出了惠英专业程序员的水准,袁磊怎么折腾都弄不好的程序,到她手里,毛病一下就能找出来,把袁磊佩服得,不服不行。 袁磊最后,还真拿到了计算机系的硕士学位。不过这个硕士,是带水的。没有惠英帮忙,袁磊自己写的程序,一准通不过。他那个毕业设计,其实没做完。不过这个时候袁磊已经找到了两年的数学临时工。克教授说不用再浪费时间力气弄这个事,敛巴敛巴,搞到哪里我都算你完成。 最后的结果,除去让袁磊多了一个后来可以跟儿子女儿吹牛的学位,这一年学计算机,功夫全白费。说到念书拿学位,袁磊是天文学的学士,硕士,计算机的硕士,外加数学的硕士,博士。自己都发笑,说鄙人的专长,是做学生拿学位。孔夫子的不试则艺,在袁磊身上还真用得上。学来学去,一个一个学位,就是找不到能让你挣钱养家的工作。 (三) 普通人对数学家的高大上,多数和猜想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袁磊同龄的中国人,没人不知道陈景润和哥德巴赫猜想。丘成桐得菲尔茨奖,解决的是卡拉比猜想。 陶哲轩得菲尔茨奖,也是解决了数论里边据说是蛮有名的一个猜想。说一个数学家厉害,最容易就是告诉你他证明了一个什么猜想。这个猜想具体是什么,说给你你也听不明白,可以省略。至于这个猜想为什么重要,跟你就更说不清。 这个说不清,原因其实不是你听不明白,而是说的人自己就不明白。事实上数学难题,哪个重要哪个不重要,不像物理化学,结果有客观可验证的标准。巨有名的数学难题,解出来也就几个人能读懂。然后呢?十个里边至少九个,没有然后。重要不重要,只有天知道,高大上的意义,是大家互相捧出来的热闹。就说这个哥德巴赫猜想,为什么重要, 解出来有什么伟大的现实意义,深远的历史意义,讲真实天都不晓得。 数学这个学科,大猜想中猜想小猜想,五花八门一大堆。猜想难题,分热门冷门,大多数有时效。什么意思呢?一段时间,大家对某个领域特别有兴趣,这个领域里的猜想难题,就热门。过一段,大家兴趣变化,转去其它领域,这些猜想难题,就成了冷门,即使解出来,影响可大可小。比如袁磊解的这个百年难题,放在一百年前解出来,是热门,一百年后就不是,无可无不可。袁磊作为数学家的悲剧,是他一辈子解决的,都是冷门过气的难题猜想。第一个是前面说的那个百年难题。现在的这篇长文,是第二个。 九三年寒假,袁磊惠英回国探亲,假期结束,两口子带儿子回到辛辛那提。不久来了两件事,都不算小,一件是好事,一件不是。好事是接到范德比尔特(Vanderbilt)大学数学系系主任的电话,说有一个两年的博士后,让他去面试。袁磊找到克教授,问这是哪里?克教授说这是排名前二十的名校,在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接着问袁磊知不知道某A教授,袁磊回答说在文献里略略读到过,研究好像跟你的蛮近。克教授说是,他是阿波罗登月计划轨道设计的主导,后来从航空航天局(NASA)出来,去了范德比尔特。你去面试前,最好读一些他的文章。接着叹口气,说两年的博士后,居然系主任打电话约面试,真是疯掉了。 回来告诉惠英要去面试,她特级兴奋,说结婚三年多,都不曾正经打扮过老公,这下子逮着了机会。说完拽着袁磊去商场。到商店里,居然去看一百几十刀一件的白衬衣。袁磊说你发什么疯,她说该是这个价,等会儿西装还要贵很多;平日里如果拉你来这里,你肯定不会来。人靠衣裳马靠鞍,看看穿上这些衣服,我老公能有多帅。袁磊没办法,只能跟着由她折腾。西装领带皮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回到家,问老公会不会打领带,袁磊说不会,她说我教你。袁磊心说你倒是开车打领带,样样都会,差一点没问她是从谁那里学来的。还好没说出口自己就回过神来,看着她满脸的笑意兴奋,心里骂自己蠢,居然吃干醋,不知情不识趣想问这种扫兴的问题。 另一件就不怎么好。袁磊和克教授麦克,一百页多的长文写完,做宣传给同行寄。不多久收到法国同行的回信,附着他刚写的文章。信里说我不止说这个猜想可能是错的,而且明确了这个猜想,最多能有三个参数出错。你们的文章,居然证明有四个出错的参数。我的文章刚写完,不长就在这里。袁磊一看这封信,知道麻烦大了。法国同行说的三个参数,都在自己们的文章里。不过他说第四个参数绝对不会错,理由简单直接,所以肯定错在自己。这一错的后果,是这个一百多页的文章,从方法到结论都靠不住。 自己们为什么搞错了呢?因为麦克的计算有毛病。有毛病的原因,是袁磊麦克合作,彼此都是外行对内行,信息交流有问题。克教授说这不是坏事。你们俩仔细检查,把错找出来就是。他一说容易,对袁磊和麦克,可就是大麻烦,来来回回看麦克的计算,看来看去,三个月没能挑出毛病来,那叫一个痛苦,差不多把袁磊麦克,折腾出来神经病。后来有一天,袁磊半夜梦中惊醒,意识到前面有一处,自己和麦克理解上有漏洞,把不可定向搞成了可定向。早上去系里,找到麦克说这个事,麦克说我这就重算。这一算终于对了,一起到克教授那里,三个人那叫一个兴奋。接下来重写文章。文章太长,不适宜在一般杂志上发表,投去了美国数学学会专刊长文的备忘录(Memoir of AMS), 一年后接受。这是袁磊出的第一本书。 (四) 范德比尔特大学所在的纳什维尔(Nashville),自称是美国的音乐之城(Musical City, USA),实际是乡村音乐(Country Music)的中心。美国的乡村音乐,说起来有点意思,大家一个调门歌手拿着把吉他开口就是哭腔,这个愁那个苦,讲的都是老公老婆甚至于情人小三移情别恋,不是人去,就是财空。 范德比尔特的校园不大,但是整洁漂亮,一色风味独特的欧洲古建筑,是美国最美的大学校园之一。范德比尔特自称是南方的哈佛,这个事跟乔治亚理工自称是南方的麻省理工对应。自称其实是自嗨,自己讲没人认。乔治亚理工是南方的麻省理工这个事,袁磊是从夏同学那里听来的。那个时候夏同学已经从哈佛出来,在乔治亚理工做教授。 袁磊去范德比尔特面试给讲座,他原本准备讲跟克教授麦克一起做的那个猜想,不幸去之前收到法国同行的信,一时间没能找出来自己错在哪里,只得走回去,讲再前面那个一百年的难题加上后面跟克教授合写的文章。接下来面谈,见的第一位自然是前面说到过的A教授。见面打过招呼,A教授直接问为什么讲座没有讲那个猜想。他说收到你们的文章,厚厚一百页,原以为你一准讲这个。袁磊实话实说,跟他讲了这个文章现在遇到的麻烦。他听了说理解,做研究吗正常。 下面跟袁磊约谈的,是夏道行先生。袁磊之前不知道夏先生在范德比尔特,大出意外。袁磊大学进的是天文系。天文系不是数学系,只要求学微积分不教数学分析。袁磊的数学分析,是自己读夏先生的书学来的,没想到在这里见着。见到夏先生,袁磊问过好说完如雷贯耳之类的客套,自然就聊起了自己这个天文系的学生自学数学分析的故事,拍马屁说夏老师实实在在是我的数学启蒙老师。 接下来夏先生说天体力学我了解不多,但是你的讲座还是能听明白。你的申请材料里还有和导师一起做的另一个猜想,又是什么? 袁磊就跟他讲回到陈翔炎。夏先生听着笑,说原来还有这样一个故事。袁磊后来也听别人说起过,自己能拿到这份临时工,主因是A教授,不过夏先生也出力推过一把。两年后他离开范德比尔特去UCLA,夏先生跟系主任讲,UCLA可是第一流的去处,当初我跟你说袁磊行,还真是没说错。 那一年的范德比尔特,在《美国新闻》(U. S. News) 上大学排名全美第十七,确实是名校。不过范德比尔特的数学系,却不是顶级的数学系,专科排名在七,八十的样子,虽然比辛辛那提强不少,但也只是三流。袁磊后来跟夏先生熟识,聊到这个事,说以你的成就影响,范德比尔特有些低。夏先生说不能这么讲,当时以我的条件,在美国能一下子找到终身教职就不容易,这几年从前苏联来的数学家,时机运气比我当年要差很多。他接着,说不讲苏联说中国,跟我同一辈做学问的,在国内说起来,这个杰出那个大师,一堆了不起的人物,到头来在美国找到终身教职的,就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在亚利桑那的方励之。方励之能到那里,恐怕还是政治大于学术。 故事说到这里,索性扯得远些,说说复旦的数学系。复旦的数学,上一辈是苏步青和陈建功,一个几何一个分析。下面谷超豪是苏步青的学生,夏道行是陈建功的学生。陈建功去世早,复旦数学系成了苏步青的独立王国。当年有个说法,中国的数学,一北一南,北边是华罗赓,南边是苏步青。其实苏步青的学问贡献,跟华罗庚没法比。华罗庚是实打实世界一流的数学家,苏步青根本不入流。袁磊后来在UCLA做过几年临时工,UCLA数学系的走廊,两边墙上挂着从古到今已故的杰出数学家的照片,里边有华罗庚。 回到复旦,夏先生说谷超豪从两人留苏开始,就对他用上了政治思想之类的各种小动作。后来夏先生出头,有一半是因为得杨振宁的赏识。文革中杨振宁访问大陆,夸夏先生是中国最厉害的数学家。后来A教授也告诉过袁磊,夏先生在美国找工作,杨振宁把这个话直接写在推荐信里。改开后中科院增选学部委员,他自然当选。 再后来,实在受不住苏步青和谷超豪的明枪暗剑,夏先生一咬牙,趁着一个出国开会的时机,一走了之来了美国。院士出走,当年事不小,谷超豪在报纸上骂夏先生是叛徒卖国贼。 有一回袁磊聊天问夏太太,说如果不来美国,夏先生后面做上海交大的校长,是顺理成章,有没有后悔过?夏太太说共产党的官,乱七八糟的事一堆,一天到晚被人算计,连带着我整天提心吊胆,有什么好做的,远不如夏先生现在,在这里轻松自在心无旁骛做学问。 袁磊面完试回到辛辛那提不久,接到那边系主任的电话通知,下面两年有了去处。惠英问我该怎么办?袁磊说孩子还小,跟老公我走呗。惠英说到那里吃闲饭靠你养着?袁磊回答说我问过那边的系主任,你有博士学位,可以在系里做临时工一学期教两门课。袁磊的位置,工资三万二,惠英跟着教书,一万出头,加起来其实还是有限,但是这个收入,对比前面做学生,还是多出来不少。一段是一段,那一阵子两人感觉良好,日常里有一种终于是升了级的莫名的兴奋。拿到绿卡的时候,倒是没有过这种的感觉。 (五) 中国有唯有读书高的传统,普通人对读书人,颇有些英雄崇拜的浪漫情结。毛泽东整读书人整了二十年,对这个传统,没能憾动分毫,上过中专读过大学的,在老百姓那里照样受敬重。招工农兵大学生,共产党的干部,从上到下,削尖脑袋走后门送子女上大学。到改革开放恢复高考,读书好学问高,就更是了不起的出息。四书五经,直接转换成数学物理,中国人全体,把高考和读书做官的科举画等号。过去这三十年,但凡在美国混到大学教授,就可以打着报效祖国的旗号,到中国混吃混喝捞好处。杨振宁丘成桐陶哲轩,更是家喻户晓,搞得跟娱乐明星类似。 美国不这样。普通人读书,也想进好大学,但是挖空心思,以进哈佛普林斯顿为目标的孩子,一多半不是犹太就是亚裔。家长在一边,看着别人的孩子学习好,也羡慕,不过羡慕完,也就是叹口气,说聪明怎么没长到自己的孩子身上。说到底大学而已,后面路长着呢,没人会把上哈佛普林斯顿的孩子,当成了不起的人物。大家也都知道,哈佛普林斯顿的教授,不容易做到,但是说这些人阳春白雪,是高大上为人类做贡献,与众大不同,值得特别敬重,就是一个扯。 数学物理,在美国不过是谋生养家糊口的职业。杨振宁丘成桐陶哲轩这样的,这里有一堆,这些人姓什么叫什么,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没人知道没人关心。老美讲话,没人在乎(Who cares)。科学家想搞点事博大众的眼球,门都没有,也就是每年发诺贝尔奖的时候,有新闻几句带过。再有就是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隔三岔五搞些月亮上有水,找到外星人之类的奇葩故事刷存在感。杨振宁娶翁帆,在中国是的几十年公众新闻,在美国什么都不是。不是美国没有这种事,而是这种事,要成新闻,科学家不行,墨都克(Murdoch)离婚娶邓文迪才够格。 中国人在职业后面,加家的后缀,有成名成家的内涵,科学家数学家,听起来就让人肃然起敬。英文对应的称喂,后缀是-ist, 简简单单,是以什么谋生的意思,Scientist,是以科学谋生的人。数学家连这个待遇都没有,Mathematician,意思直接是做数学的人。事实上数学家大学教授,即使在哈佛普林斯顿,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些人在普通人眼里,都是nerd,不单没有大了不起,还有些悲催。Nerd 这个英文词,中文可以翻成有特殊才能,但不是褒义,说一个人nerdy,是说他怪怪的不合群。对博士学位,大众多少有些敬意,博士不全算nerd,博士再往上就是。哈佛普林斯顿的教授,没得跑全是超级nerd。你就看爱因斯坦炸着的那一头白发,他什么都是,就不可能是正常人。前面提到的大学生,说伯克利的数学系像神经病院,有些过分,但是数学家在普通人眼里,实际就这么个形象。 不过行业里边,还是不一样。想入数学这一行,起码要有博士学位,从上大学算起,大约是十年功夫。美国的数学家都知道丘成桐陶哲轩,大家不一定懂他们做的数学,但谁都知道做数学做出来他们那样的名声,好本事即使加上绝好的运气,也难如登天。这个和大众在公司里混饭吃,都知道发盖茨乔布斯马斯克那样的财,多不容易,是一个道理。 数学博士找工作,大多落在教学型的院校里。教学型的院校,对教授做研究没要求;数学家要靠做数学研究,而不是靠教微积分挣饭钱。所以教学型院校里的数学教授,只是有铁饭碗的教书匠,工作性质跟中学的数学老师类似,不做学问不算数学家。研究型大学里的教授,官面上研究教书服务三项,工作量的分配,研究四成教书四成服务两成,但实际教授花在研究上的时间有七成。这些大学里的数学教授,算数学家。 袁磊的目标,是在研究型的大学里找一个正式的教授职位。如果年景正常,他一个刚出炉的博士,有一堆不算俗的文章结果,又有沙教授克教授支持,在研究型的大学里得一个助理教授的位置,应该不为难。但是苏联崩溃,俄国的数学家都往美国来,抢研究型大学里的教职。美国的数学系,研究类总共两百不到,没那么多空缺。结果每一个助理教授的空位,来抢的俄国人,都有这里副教授,甚至是正教授的名望资质。美国自己,也还有一大堆名校刚毕业的博士。当时数学的工作市场,每一个位置,都有过千人申请。辛辛那提的博士,申请根本没人看。 袁磊后来在亚利桑那大学的同事讲过一个笑话,说前几年招人,第一轮筛选完,还是厚厚一沓子申请,秘书拿给系主任,系主任说你把这些材料再分一下,按现在的顺序,一三五一堆,二四六一堆。分完他随手把一三五的一堆,扔进了垃圾桶,说让委员会看余下的申请。秘书看得发呆,问这是什么道理?系主任说学问好坏,固然要紧,但是运气更重要,材料被扔掉,说明他运气不好。当然这个只是幽默故事。 讲袁磊立业的故事,这一篇是开头,后面蛮多的艰难曲折。不过比起张益唐,袁磊已经算容易。张益唐立业受的磨难,一般人不可能受得住。他磕磕碰碰到快六十,终于解决了一个跟陶哲轩的菲尔兹奖有关联的猜想,最后在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UC Santa Babara)安顿下来。几十年的艰难困苦,实实在在是不容易。 (六) 搬家要去新地方租房子,所以提前两周,惠英袁磊带着儿子,开车去纳什维尔,住了三天汽车旅馆(Motel),看学校看城市租房子。去哪里看什么,听惠英安排,袁磊开车听吆喝。惠英最后看上了一处公寓,一群两层的小木楼,每座楼分隔成四个两居室的单元,她选了二楼的一个单元。月租六百的样子。这个楼群离高速公路不远,半小时开车到学校。公寓楼环绕着半隐在绿树丛中的一片人造小湖,湖里不少野鸭子。 接下来搬家。袁磊两口子这几年,还是买了些不怎么值钱的家具,组合板的电视柜衣柜之类,加上儿子的小床,还有袁磊当年骗惠英上的那张床和为拐她买的那台二十七寸的电视。 所有家具,数这台电视最沉。 租了一辆自搬车(U-Haul),一群朋友帮忙,把家具搬上车。袁磊开自搬车在前,惠英开自己的车带儿子跟着。纳什维尔那一头没朋友,预定搬家工。搬家一切顺利,只是快到的时候,袁磊给车加错了油。自搬车用的油,和轿车是两个类别。加错油后,车就扑通扑通放怪声冒黑烟,还好已经离目的地不远,开到楼前停下来,车就再走不动了。第二天找拖车公司拉去修,又是一通折腾。 纳什维尔这个城市和范德比尔特大学的校园,着实是得了惠英的真心喜欢。搬过来以后,她居然做上了倚着老公在这里住一辈子的美梦。惠英跟袁磊说如果能长久留下来,我在附近找工作,找不到就像现在,在系里教两门课也行,买一座像夏先生家那样的房子,就是神仙不换的日子。搬来后没不久,她居然开始研究纳什维尔周边的房价,拽着袁磊周末一起看卖房子。看卖房子,接下来成了惠英的一大乐趣爱好。在纳什维尔起了头,后来不管到哪里,不买也看。袁磊跟她讲,留下来不可能,她说真是没劲,你就不能让我做做好梦。 回到袁磊当时的情形。研究三体问题,做成现在这样,已经是极限。以这样的结果,还要加上好运气,才能在一个三流的数学系,找到一份两年的临时工,袁磊想来,究其根本,不是因为全世界不识自己这个金镶玉,而是因为自己的实力背景有大缺陷。他到这个时候,才算回过神来,意识到做学问自己实际没那么优秀,竭尽全力到现在,离在自身的领域产生不俗的影响都差很远。苏联往美国搬,这才刚开始,不知道要多少年能搬完。再往下,找正式的教职,只会一年比一年难。最直接的关卡,在两年后。 成家立业,是独立平行的两件事。说该先成家后立业,或是先立业后成家,都是胡扯。成家这一件,袁磊从江小燕到白洁再到惠英,自己主导自己选,但在立业这件事上就不是。他从高考前被赶鸭子上架,到去范德比尔特,一直都是被虚荣心好胜心和现实推着走。来到纳什维尔,环境第一次变得轻松和缓,至少下面有两年的缓冲。 这个缓冲,居然连带着让惠英起了买房子安顿下来的幻觉。连着这个幻觉的,是她不由自主表露出来的纯女人本色的愉悦自在。惠英居然去化妆品店,让别人给画脸,买了一副三百块的墨镜戴回家,见到袁磊时的那个神情,是真正的幸福写在脸上。惠英后来,最多就是淡扫娥眉,从没再画过脸。她后面幸福不老少。都是自己挣来的,唯有这一回,是老公给带来的。 对袁磊,有这两年,就有了静下来想今后的机会。思前想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放弃数学,拿计算机系的硕士学位找工作。跟惠英讲,她说你是真不肯让我把梦做完。袁磊说梦不能成真,醒过来会发现自己掉在冰窟窿里。惠英说也是,不过你说的这个选择,我不看好,不能同意。 袁磊说怎么着,我一个计算机系的硕士,又有绿卡,即使不能在纳什维尔,在其它地方还能找不着一份挣钱养家的工作?你那位张朋友,还没这个呢,不也在芝加哥找着工作了吗?惠英说工作能找到,但以你一根筋,与人打交道自以为是,不会看人脸色的性格,到公司混,混不好。你还别不服气,这个事张朋友比你强太多,他行你不行。再者说,去公司上班写程序,是你行还是我行? 她接着,说这不现在有两年吗,你接着一门心思做学问,指不定能做出出息来,这我倒是看好你。即使过一段,看着不行,我找公司上班。袁磊说接着做学问,两年下去,我可就真没办法回头了。惠英说要成事不能患得患失。我看着你做学问,前途远好过去公司上班。再说这也不能算破釜沉舟,不还有我吗,你不行我来,有什么大不了。袁磊说你确定?惠英说做事不能犹犹豫豫的。袁磊说好,听你的。 (七) 亚里士多德说月亮上面是天,月亮下面是地。天上都是神,不生不灭,全体永动不停做匀速圆周运动。地上的物件大不同,有生有灭都是凡品,天性懒惰不推不动。这个说法,到伽利略那里整个改了。伽利略说天上地上都一样,所有的物件,有的不是神性惰性是惯性,既不是本能绕圈也不是不推不动,而是一动就直走停不下来。他的这个说法,后来被牛顿写成了经典力学的第一定律。 不过人不是物件,是亚里士多德和伽利略的混合体,既有惰性也有惯性。人又有思想,会自作聪明自作主张。偷懒缺少主动,还会找理由自欺欺人。所以达尔文要搞适者生存的进化论。 万物霜天,适者生存,用到日常,最要紧是做人做事要识时务,识时务者为俊杰。 说到识时务,办出国逃出生天,爬这道人生的陡坡,袁磊没得选,无所谓识不识时务。后面几年在美国,读书写文章,也是顺势而为。最后一年,做学问的前途,变得黯淡无望。他花功夫拿计算机系的硕士学位,实际是起了识时务放弃的念头。 下面如果没有范德比尔特的这个工作,他想不放弃也必须放弃。有这个临时工,就到了岔路口。继续做学问,前景依然黯淡,是一道难爬的坡;找工作去公司上班,为生计相对容易,不过这个弯,心理上不好转。一个人的青春年华,奋斗努力,围绕着的,无非是成家和立业这两件事。得失成败,自然要看这两件事做下来的结果。第一件成家,形禁势格,袁磊认输和白洁相忘于江湖,抱憾终身。后来遇到惠英,类似于中彩票,是他否极泰来的好运气。第二件立业,做到现在,看起来又是不得不面对的大失败。识时务认输,放弃做学问,十几年青春无悔的艰辛努力,就都打了水漂。 这个事说起来有点意思。结婚后这几年,因为听袁磊的倚着他读博士,惠英的聪明才干,好胜上进,缺少了发挥的机会。袁磊相反,虽然找工作不怎么顺当,但在老婆面前,把自己读书做学问的长处,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过学问这个事,在惠英眼里从来不是高大上。一个人读书多学问好,在她眼里根本不是了不起。她后来问过袁磊不少回,说你睁眼不见人,殚精竭智写的那些文章,到底有没有人读?有几个人读得懂?她的结论,是你们这些数学家,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哄自己玩。 不过几年下来,朝夕相处,惠英成了袁磊的知音。学问知识不论,袁磊身上,有些与众不同的,是他的那个有些邪乎的劲头自信,一股子的不屈不挠。她知道袁磊这个不屈不挠的劲头自信,是从读书做学问来的。识时务不做学问,这股子劲头被毁掉,下面这人会活得没神采。所以她反对袁磊识时务,帮袁磊做了选择。 除去读书,其它方面,袁磊在惠英眼里,顶多资质平平。能读书做学问和聪明能干,在她那里是两码事。她对袁磊的总体评价,不是聪明能干,而是人不怎么聪明,也不算能干,没什么灵气。往好处说,也就是为人实诚,笨笨的好人一枚。惠英说袁磊笨,不是一回两回;袁磊后来的理解,读书做学问,惠英远不如自己,但有些事,特别是待人接物,自己的确不如惠英灵气,与人交往说话做事,自己不怎么懂察颜观色。按惠英的说法,这叫没有眼力劲。 这个事还是举例容易说得明白。惠英袁磊,后来又生了女儿。一儿一女。儿子长相随妈,性格特质随爸,女儿相反,性格特质,是照惠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丫头从小,老师家长,人见人夸。袁磊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女儿十岁的时候,有一次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女儿回答,说这个简单。每个人,关心的都是自己不是别人,所以跟别人讲话,不能想着说自己,而是要夸别人。特别是跟小朋友的家长说话,只要夸自己的朋友聪明,她爸妈指定喜欢你。袁磊大出意外,回来告诉惠英。惠英说这种基本道理,你都不如我们十岁的丫头明白,知道我说你笨,没有眼力劲是为什么了罢?袁磊想想还真是,得亏了惠英当年不同意自己找工作去公司上班。否则会被她全方位碾压一辈子。做教授,好歹有个独立性,挣钱不多但多少有些穷面子,到哪里都不算丢人。 (八) 讲袁磊在美国的故事,到这里都是超近距离,都发生在辛辛那提。接下来惠英袁磊搬去纳什维尔,这一离开,他后面的故事里基本就没有了辛辛那提。袁磊一直把南京当第二故乡,在那里也就八年不到。他在辛辛那提遇到惠英,结婚成家生儿子,一晃六年。所以在讲后面的故事之前,我们把镜头拉得稍远些,聊一些这六年袁磊惠英周边的人和事。 当然事分大小。什么是大事? 除死无大事。命运多劫难,世事本无常,阎王爷勾人魂魄的使者,一白一黑,都叫无常。不过得了绝症或是到了耄耋之年去见阎罗王,是正常不是无常,无常的,是昨天还在眼前活蹦活跳的人,一下子没了。 袁磊遇到的第一件有关中国留学生的无常的事,发生在他来辛辛那提后的第一年。一位中留,太太怀着孕。两人去中国超市买菜,高速公路上车爆胎停在路边,丈夫下去换轮胎,被旁边呼啸而过的卡车一下带到,当场死亡。中留出这样的事,在辛辛那提是第一起,所以全体震动,联谊会主持开追悼会。遭遇车祸死亡的这位留学生,袁磊素未谋面,但这个追悼会他参加了。感觉最难的,是死者的遗孀。没有老公的支撑,下面是靠自己留下来,还是回国?肚子里的孩子是要,还是不要? 都是无解的难题。 下一年的这一件,既恐怖又荒唐。一位女中留,交伊朗男朋友发展到了同居。以中国人伊朗人的背景,两人之间文化习俗的隔阂,这种关系肯定没结果。两人矛盾,女中留干脆劈腿另找男朋友。美国的大学里,女生劈腿,司空见惯分分钟的事,不想这个伊朗来的疯子,居然把被女朋友劈腿当做了不死不休的奇耻大辱, 开枪打死前女友。拿着枪对着前女友和她现在的男朋友,这个疯子打死女的后把男的放了然后自杀。这一件是轰动一时的刑事案。受害的女生,袁磊不认识。 下一件离惠英袁磊就近了。前面说过袁磊从没见过惠英在天津计算中心的朋友故旧。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他其实见过一回,不是一位是好几位。辛辛那提旁边,五十英里往南是带腾(Dayton),美国空军司令部的所在地。惠英当时怀孕六个月,接到她以前在天津计算中心时的同事从带腾打来的一个电话。这位同事通知她,计算中心的主任路过他那里,说周围还有几位旧识,大家过来聚一下。惠英说这个必须去。 第二天开车到带腾,聊天吃饭。袁磊依礼打招呼,在饭桌上和惠英一起,给主任敬酒。主任说他儿子在芝加哥读书,明天去那里。芝加哥离辛辛那提不远,车六小时到。聚会一完惠英袁磊直接回家。不想第二天中午,主任的儿子来电话,说主任路上出车祸,当场死亡。昨天刚认识,在一起吃饭谈笑风生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下面就不是近,而是袁磊熟识的朋友。袁磊九零年回国探亲之前,猛追过一位长相举止和白洁相像的女生。这名女生袁磊是通过黄棋友的太太认识的。为这个事黄太跟他,有过老大的不高兴。不过惠英后来跟袁磊结婚,每周也陪着去围棋俱乐部。袁太黄太,说话投机成了朋友。黄棋友和袁磊类似,一心做学问不放弃。他是做化工的,找工作比袁磊难,压力更大。离开辛辛那提不到一年,袁磊接到徐棋友的电话,说黄太忧郁上吊自杀身亡。袁磊惠英听到这个噩耗,如闻晴天霹雳。 最后这一件也是车祸,不过结局不坏,算老天开眼。刘同学比袁磊早来系里一年,人聪明学问好,后面把太太办来也在数学系拿资助读研究生。那一段刘太给了惠英老大的心理压力,她总跟袁磊说,人跟人不一样,实分析复分析,刘太学得那个轻松自在。这两位去圣地亚哥短期访问,结束开车回辛辛那提,中途爆胎,汽车起飞在空中翻筋头。不过两人都系着安全带,居然毫发无伤。这对夫妇和张朋友,后面一直是惠英袁磊私交最好的朋友。 生死说过了,下面说些男男女女的悲欢离合。袁磊刚来的时候,每月交七十块跟袁磊合租公寓的两位之一,也姓袁,人长得帅气,聪明能干。同一座公寓楼里,一位新来的女生,跟袁帅哥渐渐熟识约会,寒假结伴旅游回来,他就搬出去了两人同居。不想那位女生原来是有老公的,几个月后到夏天,女的把老公办来,袁帅哥离开了辛辛那提。后面几年,袁磊倒跟这一对成了不时点头打招呼的熟人。这样的事,袁磊第一次遇见,也算长见识。 围棋俱乐部的Z棋友,物理系的研究生,有些其貌不扬,太太倒是长得水灵,老好的不丑。有一段下完围棋回到家,惠英会莫名其妙跟袁磊发火,袁磊问我哪里惹到太太你了,她说不是你,是Z太,她看你的眼神不对。袁磊说你这不是扯吗,哪个女生看我五迷三道,我会没感觉?绝对没有,你这是没事找事无理取闹。后来袁磊惠英在纳什维尔,听说Z太被人拐跑了。拐她的人,是她出国前的男朋友。她当年是为出国嫁的Z棋友。几年后她那位前男友也努力办来了美国。这一位对她念念不忘。两人不是好马,就都吃了回头草。后来她的这位新老公旧男友,回国发展发财,现在这一位是妥妥的富婆。 再讲一个外国的。袁磊们的办公桌一群四张,他旁边一张的主人是波兰来的很帅的白人小伙子,过不多久跟一位比他大好几岁的韩国女同学同居。这个事是女的倒追。可惜后来这俩人没修成正果,女的留在美国,男的去了澳大利亚。 (九) 惠英袁磊在辛辛那提的最后两年,最要好来往最多的,是陈棋友夫妇。这一对怎么看都是和顺甜蜜,夫妻相得。陈棋友八十年代初去日本留学,拿到博士学位后来美国在宝洁公司(Procter and Gamble)上班。Procter and Gamble总部在辛辛那提,是美国有数的大公司。陈棋友来这里比袁磊晚两年,在辛辛那提找女朋友结婚,就都稍晚些。陈太是麻将爱好者,围棋俱乐部聚会, 跟惠英聊天说到打麻将,惠英说我不会,但我老公是高手。她一听来了劲,说我老公也好这个。打麻将不难,你学一下我们凑一桌。惠英说行,要不明天到我们家试试?结果惠英一试就会,一会就精。 后面惠英生了儿子,孩子小围棋俱乐部没法再去。把老婆孩子丢在家里自己去下围棋,袁磊觉得不合适,就约陈棋友夫妇来家里打麻将,每周一两次。麻将桌上无话不谈。开始是纯娱乐,后来说还是该赌点什么。赌钱俗不合适就赌请客下馆子。惠英袁磊后来总爱下馆子,是从跟他们交往起的毛病。一次陈棋友请客,去四川餐馆点了五更肠旺。这是袁磊第一次见这道菜,吃过就迷上了,后面他去到哪里的川菜馆都点五更肠旺。 一次麻将打到一半,电话铃响,袁磊说停一下,拿起电话,一听是白洁,赶忙问什么事。白洁说李卫宁在办出国,需要经济担保,你能不能帮得上?袁磊说我自己还不行,但找朋友办应该可以。搁下电话陈棋友问这位是谁,惠英叹口气,回答说这是袁磊的情债。下面就说起了袁磊和白洁的事。没说完,陈棋友说你现在就可以打回给她,我帮她办这个担保。惠英当即表态,说能这样最好。麻将打完他们回家,惠英对袁磊说你不要顾虑我不高兴,这个事应该办。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却有些酸酸的,说陈棋友倒是积极,按常理帮朋友这样的忙,该等我先表态吧? 袁磊惠英离开辛辛那提以后,跟陈棋友夫妇还是联系最紧密的朋友。这两口子先买了房,三千多平方英尺两层楼,前面是大草坪,接下来陈太怀孕生孩子。这两位怎么看,是一对早早圆了美国梦的恩爱夫妻。不想孩子生下来不到两个月,陈太来电话,哭着说老公要跟她离婚去日本。袁磊说怎么可能,难道你偷人,孩子不是他的?她哭着说我偷什么人呀,是他当年在日本的意中人找回来了。惠英说电话里说不清,也没法劝你老公,我们明天就去辛辛那提见你们俩。 两口子带着儿子,第二天从纳什维尔出发,车直接开到陈棋友家。面对面坐下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太哭着,说他当年在日本,迷上过一位从中国去的职业女棋手,竭尽全力没追上。那女的后来回国结婚,不过夫妻不和不久离婚,她再回去日本教棋,跟他联系上了。袁磊问陈棋友你怎么说?他说我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干的,不是人该干的事,但是我没得选。回头对陈太说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房子和银行里的钱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袁磊听着人整个呆掉了说不出话。惠英还好,对陈棋友说我真不知道是该骂你,还是该夸你。回头对陈太说,他这样凭我们劝劝不回头。是他对你不住,让他净身出户。后边孩子的抚养费,该给的一分不能少要。这是你命中的劫难,没办法的事情。 下面半天,神情举止,最反常的是袁磊。两人独处,惠英说愣神说话打磕巴,是不是设身处地想到自己,被吓着了。袁磊说是。惠英说我倒是没给吓着。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他是极品的混蛋,但不是负心汉,该挨骂的,是在日本的那一位。不过能让一个男人,对自己这样,她也算没白活。接下来她又说,我没被吓着,一半是因为看到你被吓着了。你被吓着了,说明如果白洁真的找回来,你兴许不会像这个混蛋一样义无反顾。话说回来,老公是自己的,有本事嫁又有了孩子,就该有本事守得住。嫁了守不住,陈太实际是自己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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