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親歷高校的師生關係 文/萬湖小舟
有幸在三個國家——中國、德國和加國的高校都工作過較長的時間。親身經歷過這三個國家高校里的師生相處之道，既有相同，又有區別，非常有趣。
我是粉碎四人幫以後進入高校的。那時中國高校剛經歷過十年文革，學校的老師，教授和知識份子都還比較謹小慎微，怕說錯話，怕被揪辮子。但那時老師和學生都很想把因文革耽誤的時間趕回來。老師愛教，學生愛學。師生關係比較融洽。
讓我體會到中國尊師傳統的是從我的老師身上看到的。
我的老師都是文革前畢業的大學生。有幾次我看到教我們高等數學的男老師，和教材料力學的女老師對一位年長的老師非常恭敬，為他開門，為他提包，在他面前老師長，老師短的稱呼着，非常的謙卑和尊重。
我非常好奇，就問老師這位老先生是誰？老師告訴我是他們的老師。噢，是我老師的老師，屬於師爺輩的了。後來知道他於1938年畢業於北京大學數學系，是中國數學界的老前輩。曾任教育部全國高等工科學校數學教材編審委員會委員。
無獨有偶，我有一位大學的老師，是中國某著名高校力學學報的主編。是他把我引入了碩士階段的工程力學領域。有一次，他和我談話，說他去北京拜訪中國著名力學家和學部委員錢偉長老先生，想請他做學報的顧問。他描述見到錢老時的情景，一見面我的這位資深的老教授就對錢老深深的鞠躬。再現了學生見老師時，中國人傳統的禮貌。讓我也深受尊師的教育。
從這裡看到文革前高校的師生關係，學生對老師是非常尊重的，那是中國人對先生，對長者傳統的禮儀。
言教不如身教。老師尊師的行為也讓我對自己的老師尊敬有加。在校園裡如遇見老師迎面走來，如果我當時在騎車，一定要馬上從車上下來，推着車和老師打招呼，而不是騎在車上和老師打招呼，問好。
大學和研究生畢業以後，我仍然和有些老師，以及自己的導師一直保持着友好的聯繫。在知道我的導師和師母，以及我的一些大學的老師過世後，我回國時都親自去墓地掃墓，弔唁。有一次一位表弟在西安的朋友開車帶我去西安一處公墓為我的導師和師母掃墓。他很不解的對我說，掃墓是做給活人看的。你在這裡掃墓，導師的家人都不在，你做給誰看？我知道導師唯一的女兒在美國，大陸沒有人了。正因為這樣我回國為導師和師母掃墓才有意義 。
老一輩人中尊老愛幼，尊敬師長是非常明顯的。從他/她們身上學到了很多。
我有一位伯父，是我父親的大哥，交通大學畢業。抗戰勝利後，由國民政府派往台灣，從日本人手裡接管台灣鐵路，參與組建新的鐵路局。是位技術官員。後來時局變遷就和家人失去了聯繫。幾十年後海峽兩岸開始交流，知道他曾任對岸交通部政務次長主管業務，在事關對岸經濟起飛的十大建設中，很多項目由他負責。回到大陸探親時，我的祖父早已過世，但我父親的繼母還在（我的親奶奶在我父親孩提時期就在北京因病過世了）。我的繼任奶奶和我的祖父後來在成都相識，但沒有生育，也就是說我父親所有兄弟姐妹都不是出自我的繼任奶奶，也不是由她撫養成人。但祖父過世後，我父親的兄弟姐妹們自覺地承擔起了供養他們繼母的責任。我的這位伯父連見都沒有見過我的這位繼任奶奶，返回海峽對岸後，他說他也要和大陸的兄弟姐妹一樣要給我的繼任奶奶贍養費。而且說到做到，直到我的繼任奶奶過世為止。這讓我對中國人尊老和孝道的傳統印象非常深刻。
文革時，全國多地都發生過學生批鬥老師、打老師、甚至把老師不幸迫害致死的極端慘劇。這種造反有理，不問青紅皂白的全社會性的狂熱，整個顛覆了中國人的傳統。
記得文革時期，我們小學也批鬥老師。批鬥會時，因為我是班裡的班長，就要我和其他幾位小學生去把一位教我們圖畫課的老師帶上台來，供大家批鬥。罪名是他在民國時期當過國民黨的憲兵。我那時是二，三年級的小學生懂啥。可是一見鬥爭老師的學生撿來樹枝要打老師，我本能的說不可以。以後看到學校里的造反派老師把社會上的造反派引入學校，那些人扒光校長的上衣，對着校長的腰部進行拳擊，打的校長躺在地上大聲的呻吟，連學校造反派老師都看不下去，私下去阻擋那位打手。讓我目瞪口呆，才深切地體會到，“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的含義。
後來這位圖畫課老師被解放後（他的歷史問題組織上是做過結論的，不屬於敵我矛盾），他對我說，他還記得我阻止其他的學生打他，很感謝我。
小學生體力有限，打老師未必給老師在身體上造成多麼大的傷害。可是這種行為卻是匪夷所思的。是完全違背了中國人的優良傳統。給孩子幼小的心靈留下了黑暗。
我上完研究生後，在一所高校工作。經過文革洗禮後的高校，在我們這一代的師生關係中早就沒有師道尊嚴了。我們的年齡比學生大不了幾歲。教研室的年輕同事還要我給他當參謀，詢問我班上的有位女生合不合適和他談戀愛。可見我那時做教師時，年輕教師和學生的關係就是哥們和姐們的關係。 雖然少了些舊時的儀式感，但這種平等的氣氛也未嘗不是一種時代的進步。不同的時代，師生間的真情換了種方式在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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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邁艿Gemini 作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