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9-9

在周作人的旧作中，有两首打油诗，是在1934年1月13日和1月15日他50虚岁大寿的时候，写了给朋友们看的自嘲诗。诗曰:

• 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老去无端玩骨董，闲来随分种胡麻。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宅吃苦茶。

• 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着袈裟。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里蛇。徒羡低头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功夫吃讲茶

几天后，胡适按照周作人原诗的家麻韵，和了一首。诗云:

• 先生在家像出家，虽然弗着倽袈裟。能从骨董寻人味，不惯拳头打死蛇。吃肉应防嚼朋友，打油莫待种芝麻。想来爱惜绍兴酒，邀客高斋吃苦茶。

几个月后，周作人在《骨董小记》中，记录了这件小事，并说自己玩的骨董有限，是文字上骗人的把戏：

• 从前偶然做了两首打油诗，其中有一句云，老去无端玩骨董，有些朋友便真以为我有些好古董，或者还说有古玩一架之多。我自己也有点不大相信了，在苦雨斋里仔细一查，果然西南角上有一个书厨，架上放着好些玩意儿。

可是周作人的哥哥鲁迅先生，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骨董收藏家，而且也买过假货。这在他刚到北京的第一个星期天，也就是1913年的5月12日，就迫不及待地去琉璃厂逛地摊扫货了：

• 下午与季茀、诗荃、协和至琉璃厂，历观古书肆，购傅氏《纂[籑喜庐丛书》一部七本，五元八角。寄二弟信。

其中这二弟，就是周作人。以后几乎每星期，只要在北京，鲁迅都要去逛琉璃厂买书卖碑帖拓本等等。也总是和二弟写信交流心得，乐此不倦而且也有嫌价格太贵，买不起的时候。

• 午后赴琉璃厂购《四印斋校刻词叁种》一部四册，一元；善化童氏刻本《沈下贤集》一部二册，二元五角；《畿辅丛书》本《李卫公会昌一品集》一部六本，二元。得二弟信，叁日杭州发。

• 午后视察国子监及学宫，见古铜器十事及石鼓，文多剥落，其一曾剜以为臼。中国人之于古物，大率尔尔。二十六日上午太学守者持来石鼓文拓本十枚，元潘迪《音训》二枚，是新拓者，我以银一元两角五分易之。下午得二弟信，二十一日杭州发，内附《童话研究》草稿四枚。

• 叁日下午与季市浴于观音寺街之升平园，甚适。至琉璃厂购明袁氏本《世说新语》一部四册，二元八角，尚不十分刓弊，惜纸劣耳。又《草堂诗余》一册，二角，似是《词学丛书》残本也。二十日上午寄二弟信。又寄陈子英信。收十四日《民兴报》一分。下午赴青云阁购日用什物，又至瑠〔琉〕璃厂购《黄子久秋山无尽图卷》一册，五角；《梦窗词》一册，四角；《老学庵笔记》二册，八角。

• 上午钱稻孙来，又同季市至骡马市小骨董店，见旧书数架，是徐树铭故物而其子所鬻者，予购得《经典释文考证》一部，价止二元，惜已着水。又见蔡孑民呈徐白摺，楷书，称受业，其面有评语云：牛鬼蛇神，虫书鸟篆。为季市以二角银易去。人事之迁变，不亦异哉！午后访季自求、寿洙邻。下午往留黎厂购笺纸并订印名刺，又购《敦煌石室真迹录》一部，银一两。晚寄二弟、二弟妇及叁弟信。得二弟信，内有《童话研究》改定稿半篇，十月一日发。

• 上午寄二弟信并正月家用百元。午后访季市未见，因赴留黎厂，盘桓于火神庙及土地祠书摊间，价贵无一可买。遂又览十余书店，得影北宋本《二李唱和集》一册，一元；陈氏重刻《越中叁不朽图赞》一册，五角，又别买一册，拟作副本，或以遗人；《百孝图》二册，一元；《平津馆丛书》（重刻本）四十八册，十四元。

开始还只是小打小闹，买点书籍碑帖和文人字画之类，后来就越买越大，买起了明器、陶瓷也就是唐叁彩之类的出土器了。而且不单单从琉璃厂买，触角也涉及全国各地了，还往浙江寄。而且其中的二弟，仍然是周作人。鲁迅这时候的藏品，也不仅限于瓷器和书画了。钱币、铜镜、家具也来者不拒，叁教九流，捡到栏里，就都是菜了。

• 二日星期休息。上午得二弟信，附《贺新年篇》一纸，为《天觉报》作者，二十七日发。王君懋熔来谈，午刻去。午后许季上来，同往留黎厂阅书，购《尔雅翼》一部六册，一元。又购北邙所出明器五具，银六元，凡人一、豕一、羊一、鹜一，又独角人面兽身物一，有翼，不知何名。晚收廿七、廿八《越铎》各一分，又廿八日《警铎》一分。叁日上午寄二弟信。下午同季市、季上往留黎厂，又购明器二事：女子立象一，碓一，共一元半。五日晴，风。晨得二弟信，叁十一日发。午后同齐寿山往小市，因风无一地摊，遂归。过一骨董肆，见有胆瓶，作豇豆色，虽微瑕而尚可玩，云是道光窖，因以一元得之。

• 叁十日上午得杨莘士柬并玩具十二事，皆山陕所出，又唐塑印佛象一枚，云得之陕西。

• 往留黎厂李竹齐观古泉，买得齐小刀二十枚，价一元。平阳币二枚，安阳币一枚，共一元。又史思明得一元宝一枚，价二元。往本立堂问所订书，大半成就。见《嵊县志》一部，附《剡录》，共十四册，以银二元买之，令换面叶重订。

• 午后寄二弟书二包，内《式训堂丛书》一部叁十二册。又小包一，内摩菰一斤，古泉二十四枚：齐小刀十二，明月泉一，小泉直一一，常平五铢二，五行大布一，周元厌胜泉一，顺天、得一各一，建炎、咸淳各一，绍兴二也。下午楼客来，忘其字。赴留黎厂，欲补《唐文粹》残本不得。买得《越缦堂骈体文》附《散文》一部四册，一元，板心题《虚霩居丛书》，其全书未见，当是未刻成，或已中辍矣。

• 夜季自求来，赠鼯鼠蒲桃镜一枚，叶上有小圈，内楷书一马字，言得之地摊，九时去，赠以《小学答问》一册。

按照周作人也是在1934年写的《骨董小记》中的说法，玩骨董的人要麽其人极旧，如是则表里统一可以养性。要麽其人极新，如是则世问谅解可以免骂。并说无论哪一种，自己都是玩不来骨董的。

• 玩骨董者应具何种条件？此亦一问题也。或曰，其人应极旧。如是则表里统一，可以养性。或曰，其人须极新。如是则世问谅解，可以免骂。此二说恐怕都有道理，不佞不能速断。但是，如果二说成立其一，于不佞皆大不利，无此资格而玩骨董，不佞亦自知其不可矣。

按照这样的定义，乃兄鲁迅就是极新和极旧的矛盾体，因为鲁迅搜集骨董也研究骨董，但从骨董中看到的，是大小无数安排给阔人们享受的人肉的诞宴（见《灯下漫笔》）。而周作人自己，则成了钱钟书张爱玲辈眼中的骨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也就是为什麽会兄弟阋墙，鲁迅之所以成为鲁迅，周作人之所以成为周作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