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文字,從起先的沒有時間,到變成一種習慣。生活中,尤其是濃秋的季里,身邊總不乏太多可喜可愛的東西。像是小雨過後的冬青樹,小小的芽似火柴棒一樣依然稚嫩,而今天午後路過文系牆院的時候,植了一片新綠,綴滿一簇簇的小白花,隱有暗香,忍不住立在那片綠白的面前,使勁兒地吸氣。
今晨,有一種莫名的開心。電梯里有點擠,幾乎人挨着人,我前面有一對情侶正倚在一起,女孩的頭深深埋在男孩的懷里,露着白色的絨線帽,黑色風衣的女孩身上散發出一股姜香的味道,有點新年臨喜後空中殘留的餘味,十分欣愉。
出了電梯很想散一散步,天氣微寒,偶爾遇見幾個紅帽綠襖的孩童牽着手在路口等着紅燈變綠,想到這一番紅綠,忍不住歡愉起來,許多人似乎覺得紅綠俗氣,我倒是歡喜,即便只是紅綠,掛在路間的交通燈,是賞心悅目,也使人心曠神怡。
兒時的春節,奶奶一定讓穿紅襖,窗櫺上貼紅福,而院子巷口,撒着紅色爆竹的衣,碎碎的一片,喜歡踏過時腳底軟綿綿的感覺,映襯着嶄新的日子,和空氣中那一絲硫磺的清香一起,痴迷。
在一家雜貨店停下來,一隻白瓷青花,頂蓋鏤空成若干格子的香爐讓我愛不釋手,藍色櫻染的手帕,印着「蛙」「蟬」「蜻蜓」,歡喜這些字眼本身,更加抵擋不住那幽藍的彩,想起獨愛這個話題,芳華歲月獨愛紫色,綠色,而今沒有緣由的獨愛黑,和,藍。
看着這些大千世界的蟲蜓,想起這幾日來「高貴氣質」大戰,也想起晚清名士孫寶瑄《忘山廬日記》中有一段話,頗有意思,以蟲比人,不僅莞爾。蟲亦有高低貴賤,何況人乎?抄錄如下:以蟲比人,蠶是鴻哲大儒,吐其絲綸,衣被天下。蜂為名將相,賞罰嚴明;釀花成蜜,猶之造福地方也。蝶是名士,愛花嗜酒,倜當風流。蟬乃高人,吸風飲露,抱葉孤吟。蟋蟀,閨婦也;蜻蜓,江湖游食之人也;蜘蛛,土豪也;蚊奈,馬賊;虱蟲,鼠竊也;蒼蠅,依附勢力之小人也,蠐螬,滑胥狡吏也;臭蟲,閹宦及惡丁劣役也;糞中蛆,紈胯子弟及持祿保位之公卿也。唯螻蟻確是務本業安分守己之善良百姓。
歡喜文字的人,難免暗自歡喜着一些詞兒,字兒,對「怡然」一直情有獨鍾,一份不願外露的喜悅,更有一份閒情旨意在其中。一向不喜不怒的我,對有着同樣境遇的網友怡然 “何錯之有” 一文,是一瞬的心痛,一霎那的情同,破例留了一段肺腑之言:
都說高處不勝寒,不僅僅是大自然界,也說精神境界,正如你得名字一樣,怡然,當你站在人生的高處,有凌空欲飛的欲望,有俯視一覽眾山小的達觀,自然也有俯視來去匆匆過客的豁然,怡然本自得,何須此論“何錯之有?”呢;我們的高貴在於,不會因為客觀存在的自卑來激發自己內心的高貴,而這份高貴本身就是不知不覺修行的道德水準,這樣的高貴,絲毫不可侵凌;對於高貴和高傲,我個人倒是覺得,謙卑的姿態和高傲的姿態本就是相輔相成的,謙卑乃是高貴的謙卑,高傲必以謙卑為始基,這兩種因素共同構築了高貴品質,形成人格的魅力;世人之見,求同存異,寬諒為懷。
人的情緒難免受氣溫影響而不穩定,怒到極時自然跌破冰點,很多時候,緩緩吐一口長氣,似乎能夠本能地察覺到陽光中透過來的那一抹綠意,哪怕是深冬,哪怕是積雪,而當光落地,雪也如水般地盪漾着,化了,像是綠茶的湯,淡淡的金黃,暖洋洋的舒心。
幼年讀唐詩念宋詞,總是那種悠然自得的模樣,而真正的體味倒是熟年之後,有一首劉長卿的五言絕句《聽彈琴》:「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幾年前跟隨曾先生學琴的時候,曾好奇的問過:如今的古琴比古時更受人喜愛嗎?先生悠悠作答:琴,自古從未流行過,但也從未消失。
古琴延續到了今天,進入只要願意任何人都可以買張機票如羽客御風的時代,不奇不仰倒是值得慶幸,而網羅萬象,更像是古琴奇曲,總會如你所願的喜或憂。網絡的信息由擁有着相同志趣的人創建與滋養,好像喜琴族是特有的群,琴譜絕對而真實,好者取直而已。不知何故,這念頭一來,倒是想:相比網路的快捷,更喜真實的交流,同坐一處,飲一壺香茶,彈一曲古曲,不亦樂乎?幾日前收到芝城朋友寄來的卡片和肉筆信,枕畔傍夜燈臥讀,是通透的感動和快樂,藏在枕的底端入夢。
似乎跑題了,從醫院出來已經是暖陽過午,地鐵里的人慢慢多起來,斜對面的女人留着齊肩的烏髮,撲着淡淡的彩,在給嬰孩車里的baby剝桔子,神態怡然自得,看得我竟是痴了。再後來女人起身把座位讓給一位老者,那善意的笑傾國亦傾城,好像剛剝開的柑橘,清香而四溢。
之前,第一次聽鳳飛飛的那首《飄零的落花》,只極短暫的一段,卻把心緊緊揪住了:「飄零的落花想當日稍頭 獨占一枝春 嫩綠嫣紅何等媚人 不幸攀折慘遭無情手 未隨流水轉墜風塵 莫懷薄倖惹傷心 落花無主任飄零 可憐鴻魚望斷無蹤影向誰去嗚咽訴不平 乍辭枝頭別恨新和風和淚舞盈盈 堪嘆世人未解儂辛苦 反笑紅雨落紛紛 願逐洪流葬此身 天涯何處是歸程 讓玉香消逝無蹤影 也不求世間予同情 願逐洪流葬此身……」
是啊,時光飛逝,天涯何處是歸程,讓玉香消逝無蹤影,也不求世間予同情,唱得多動情入世,可我更情願歌名為:怡然的落花,是夜,一炷沉香,一杯清茶,兩縷煙霞,入心入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