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很遠的路，又是感恩的日子，弦月寂靜地掛在西天，風那麼清冷，月那麼冰涼。幾天來，感受到一種無能為力，那種痛，是揪心的；不知道雨瓶的旅途受着怎樣的磨難，單是她節儉苛刻的習慣，和旅行的意義大相徑庭了。
感謝那些有意無意給我無私幫助的人們，說一次又一次把我從絕望中拔出來，並不夸張。所有人循着獨自的軌跡，人生，是一個過程；像天上的星追着各自的軌道，遙遠卻相互輝映。
雨瓶說：「丑兒，不要以為你只是一粒躲在角落的塵，你的光芒或許能改變周遭的很多情緒。」 讀着她的信，和一次次重複的感謝，讓我動容不已。其實，每個人並不起眼地在黑的夜裡滑行，直到墜落於茫茫銀河；行進中，我們會遇到，會交錯，會平行，甚至碰撞，甚至永生不能相遇；星的美在於每一顆星都毫不吝嗇地發光，不管是明亮奪目還是默默無聞。
人生，無論是幸還是不幸，也無論是貧還是富，誰都要面對最終的結局：孤獨地離開，可以有一個結伴而行的人，卻不能同歸。我在內心說：雨瓶，當你行走在異鄉的街頭，你可能不會知道，有人在為你而牽心。 人生的相遇，每一段的印痕並非如花開似海，有良辰美景，有歡樂唏噓，亦有艱難傷懷，想起青春豆蔻，想起清透邂逅，想起鋼琴輕淺的敲擊，想起蟲聲多情的階梯，仿佛天國撒下一縷陽光請柬，照亮前行。
也有一種久違的靠近，有時候，沉默並不能將那些躍入眼帘的景物徹底容納；沒有使我忽略的，所有的都將被我忽略；也沒有被我牢記的，但有一份不由自主地感恩卻無法從我的心海里澄出去；不經意的暖，是世上最親密的靠近，像重逢，也像景點。
其實，很多時候，很多人像星一樣，並不打算用燦爛的光遍照整個黑暗的夜，因為那並不可能；星用輕柔的光線給寒夜以溫暖，足夠了，或許不知不覺，或許得到一個淺笑的回報；明白這樣的道理，也謹慎的告誡自己，不要忘記：世上的人不是簡單的星，心跳呼應着愛情的躍動，血脈呼應着親情的承傳，惦念呼應着友情的一絲不扣。
享受慣了這樣的溫情，稍有睚眥，就會產生疑慮：是不是真的？雨瓶直接而不解的質疑過：「丑兒，為什麼要幫我？不需要回報，是不是真的？我窮得只剩下一顆心了。」那時的我是無淚的，我懂那份直言背後的苦，若是不直白的回她，她只能陷入絕望。
我說：「雨瓶，喜歡也許是一時的，毫無意識的，同情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喜歡而同情的意義就更簡單，別去考驗，別去；不要把自己關在一個地方，周圍是黑暗的空間；一個人等待生命的終結，是對生命的浪費，也是對別人的否定；你可以封閉自己，不要封閉空間；其實，每顆星都在努力照耀，只是有時候麻木的自己察覺不到，而已。」
復雜的情緒，使我在旅途中越來越慵懶，也漸漸感到自己的輕飄如鴻毛，人命從來就是一種輕描淡寫的東西，不足以讓自然和生物去牢記和懷念；自己也不例外，本身惦念着輕渺的價值，用書寫或傳誦的方式，滔滔不絕地糾纏歷史的記憶。
每年的感恩節，都會用記憶的手，撫摸白樺縱裂的瞳，感覺到那瞳底深處的涼氣，一點點地驅散我深刻的虛熱，那份真誠的安頓一點點地吸納着我流浪的氣質；樹下的女人，是奶奶精心納鞋底的傳說；樹下的男人，是爺爺唇間煙斗上演的故事，而他們渾不覺；我知道他們，一種最朴實無華的，毫不遮擋的幸福，這福，來自井和白樺，來自織和酒莊，來自一種命定和自然的信仰。
此刻，突然發覺，感恩的姿是如此熨貼，如此優美，像一隻鳥，貼在了白樺梧桐的心；也像一片雲，落在了群峰峻岭的脊；而我轉身，又讓這樣的感恩有了更深沉的韻味，更讓我想起晉·阮籍《詠懷詩》來：「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野外，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傷我心。」
羨慕着這樣的士隱，企盼着青山綠水飄然當風的瀟灑，襤褸的身影，像一棵蒼松，像一方奇石，在大自然中屬於平凡而渺小；順着阮籍的青眼，嵇康錚錚的鐵錘聲傳來：一個大詩人，大學者，大藝術家，竟然在洛陽城外打鐵鑄器，且不收半文錢；真的隱，是政治上的不致仕，人格上的不附勢，精神上的不屈世，而絕非在深山老林中不問世事。
懷才不遇，仕途斷絕，更對友情超常敏感，以至於好友山濤力薦要職，薦到嵇康心碎；嵇康內心的傷疤被朋友無意間深深觸動，更痛苦，更受傷：一封慷慨激昂的《與山巨源絕交書》順乎而出；最終，嵇康用鮮活的命做代價，當他用金石之琴彈奏《廣陵散》的絕響安然赴死之時，不知臉上掛着的微笑，是一種嘲諷，還是一種解脫呢。
不知怎的就寫了這麼多，自己渺小如蟻，人類本身，也渺小如蟻；自然的博大，是容納青春，也容納蒼老；自然的寬厚，是令美好延續，也放縱丑惡滋生；感恩是個好日子，讓陷入樊籬的自己，得以泅渡；之後的歲月，我的前面，是空闊的路，沒有回頭的願望，我知道自己永遠都在山谷里行走，生活，等待；像，一棵棵長青的老樹，一件件鏽綠的古器,一枚枚鮮活的標本，默默而脈脈相承。
感謝感恩節，溫馨的節日裡，安心放下自己的情緒，聽一首老歌《那個叫老的人》 ：「他把孤獨裁縫起來 當一件衣服穿 穿過他看來木訥的表情 穿過他踽踽來去的路…一遍又一遍 踩着方寸的腳步 畫太極的圖 關於年紀的事 滑落在十指之間……然而 是個叫老的人 終究還是輸給年紀……」
這歌曾聽過無數次，每次，心都緊縮起來，齊豫的聲音，空靈而哀愁，是我一直鍾情的緣由；其實，也許不知不覺，自己就變成個叫老的人，終究還是輸給了年紀…把孤獨裁縫起來，當一件衣服穿…從自己的哭聲中開始，在別人的哭聲中結束……
人生也像落葉，而自己正值綠染霜紅，也深深懂得，不一定何時何地，一陣大風驟雨，眯了心瞳，疼酸，澀癢，及至熱淚包裹着沙礫奔涌而出，是真的感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