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談孔夫子是普世價值的倡導者

-- 兼答蘆鶴的《“普世價值”和孔子》

前幾日，寫了一篇《孔子是普世價值的倡導者》，有人讚許，也有不少人非議和嘲笑。批評意見里最典型的就是說普世價值是現代才出現的一個概念，孔夫子啥時說過這話呀？到《論語》裡頭找一找，連“民主”、“人權”、“自由”這些名詞都沒出現過呀。孔子是普世價值的倡導者？貽笑大方！“拉大旗，作虎皮！”

關於普世價值的定義

批評者們有的說根本就沒有普世價值的定義，有的一會兒考證說是幾年前格魯吉亞總統才提出的，一會兒又說是資產階級革命時代才產生的價值觀。這是人云亦云的毛病，非要去找西方人的說法作標準答案不可。顧名思義一下，普世價值說是人類普遍認同的價值理念呀。中文就已經說得清清楚楚了。

人類的普世價值可以有廣泛的含義，可以是善良、理性、道德勇氣、健康、美麗、睦鄰友好、和平、公平、保護環境…… 在現代的政治理念上,最基本的是平等、民主、人權、自由、 法治等等。批評者們都是簡單地把現代的政治理念等同於普世價值的所有內涵。

當然，又會有人說：“怎麼樣是善良、怎麼樣是美麗、怎麼樣是公平…… 每個人的標準不一樣呀。所以，還是沒有普世價值這東西”。 “道可道，非常道”，越是終極的價值，人類越難以用言語描繪。然而，這不等於善惡美醜等都沒標準了。鞏俐、舒淇、和周冬雨等誰最美，每個人的答案可能不一樣。如果把芙蓉姐姐拉進來，大家都知道誰不美。美國、英國、加拿大、法國、和台灣等，哪個最民主？也不容易說清楚，但是跟北韓和中國比一比，大家都知道誰不民主。所以，不要說民主、人權、自由等都是沒有標準的模糊概念。

有良知，就有普世價值

孔夫子最基本的學說是什麼？去翻翻最粗淺的中學歷史書，都會告訴我們“孔子提出了‘仁’的學說。 仁者，愛人。” 仁從哪裡來？“仁者，人心也”。

孟子從人性良心推演說：“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人見孺子將入於井，都會有怵惕惻隱之心，這是人之常情，所以人人心中都有仁的端倪。孟子認為，人有普遍喜歡吃的東西、普遍喜歡看的東西、人的心也有普遍喜歡認同的東西(良心)。所以，按照儒家學說，仁就是一個普世價值，一個本於普遍性的良知而產生的最基礎性的普世價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果否認良知的普世性，儒學就不成其為儒學了。

為什麼良心告訴我們要把他人也當作人來看？這就是人性。不僅中國人如此，歐美白人如此，非洲的黑人如此，太平洋的土著人也是如此。人類各民族的文化可以千差萬別，但我還沒聽說過哪個民族否認良心的。只要人類有普遍的良心，就有基於良心的普世價值。所以，要否定普世價值，就要先否定人類的良心。有位不承認價值普世性的博主誤以為我罵他沒良心，勃然大怒。可以理解呀，按照中國人的文化（實際就是儒家文化），沒良心就不是人了，這是很刻薄的話，忍無可忍。這位博主決計不會承認自己是沒有良心的，這不恰恰說明了一個普世價值的真實性？

政治的普世價值衍生於基礎的普世價值

先拋開孔孟的不提，今天我們為什麼推崇民主、人權、法治和自由？是因為歐美的白人提倡所以我們也提倡？是因為我們崇洋媚外缺乏自信所以才跟着人家附和？不是呀，是因為良心的聲音告訴我們: 人與人應該是平等的; 民主、人權和自由體現了人的平等和尊嚴。

民主、人權、法治和自由，歸根結蒂，都是把他人也當作人，都是基於人人平等的原則。一顆清潔無污的良心, 在專制和民主之間、在集權和自由之間，認可哪一個？中共會承認自己沒有平等、民主、人權、法治和自由嗎？金正日會承認嗎？不能呀，良心也告訴了他們是非的標準、承認就等於罵他們自己邪惡呀！

我先前說過，仁愛平等是最基礎性的價值。否則，人類何必要講民主人權等等呢？這些政治理念還有什麼意義？所以，今天我們講的民主、人權、法治和自由等等這些政治領域的普世價值，都是由仁愛平等這一最基礎性的普世價值衍生出來的。

孔夫子是法國民主革命的一個精神來源

2500年前的孔子智慧，可不僅僅只為中國人所推崇的。有人總結過： “伏爾泰在《論孔子》中讚譽說：‘沒有任何立法者比孔夫子曾對世界宣布了更有用的真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超過基督教義的最純粹的道德’。法國1793年憲法所附《人權和公民權宣言》以及法國1795年憲法所附《人和公民的權利和義務宣言》都寫入了孔子的名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分別定義為自由的道德界限和公民義務的原則。把外國先哲的格言寫入憲法，這可算第一例。中國文明當時在法國受到推崇的程度，由此可見一斑。據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論語》中的經典如今十分醒目地鐫刻在紐約聯合國總部的大廳里，被譽為處理國家關係的黃金法則”。

孔子的教誨中國人推崇，西方的哲人也服膺；二千五百年前吸引了弟子三千，今日還被鐫刻於聯合國大廳。這就叫“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 這就是普世價值！

孔子所弘揚的普世價值，還是法國民主革命的一個精神來源呢！嘲笑說孔子和現代政治的普世價值風馬牛不相及的朋友，請仔細看清楚了。

普世價值的發展完善是一個歷史進程

有人說孔夫子是反普世價值的，他是維護封建等級制度的。孔子是說過“君君、 臣臣、父父、子子”，這句話可沒像許多人想的那麼反動。用今天的話說，“君君、臣臣”講的就是責任政治呀，“父父、子子”講的是家庭責任！ 君王要盡君王的職分，要勤政愛民、從諫如流；臣子要盡臣子的職分，盡忠職守、廉潔奉公。那不是很好？孔子可不是說君王就是用來接受臣民叩拜進貢的、也不是說人臣就應該像奴才走狗那樣一頭盤剝百姓、另一頭死忠於君王。孔子也說過“唯上智與下愚不移”，難道不是嗎？固執己見的人要麼是天才要麼就是笨蛋呀！這怎麼是反平等了？孔夫子說有教無類、孟子講人皆可以為堯舜呀。多平等？如果我們還在用文革的思維來歪曲孔夫子，實在是悲哀。

當然，人類文明的發展是一個進程，孔夫子雖然很天才，但沒有構思什麼民主體制或者人權法案的。他周遊列國，極力遊說君王要實行仁政，就是要尊重普遍的生命，要把百姓當作人來善待。孔子誅少正卯的故事最早出自《荀子》，朱熹質疑該故事的真實性就說明了儒家也不認同這種做法。假如這故事是真的，那我們遺憾孔夫子的局限性，但不因人廢言，不能否定他的仁愛學說。

類似地，《獨立宣言》講“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賦予他們若干不可讓與的權利，其中包括生存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 說得多好？燦若星辰，讀得令人熱血沸騰。可是，當時黑人就沒被算作人，美國的立國之父怎麼就沒想到黑人也是人？美國到了19世紀才廢除了黑奴制，但還要搞種族隔離。婦女和黑人到了本世紀才獲得投票權，近代的民權運動才逐步廢除了種族隔離。但我們能說《獨立宣言》虛偽嗎？可以否定“人人生而平等”這句話所蘊含的普世性真理嗎？美國社會的文明進步和人權的發展完善，不就是《獨立宣言》的精神和理念逐步實踐的過程？

一個人，出生的時候，不過4、5斤重，脆弱不堪。可是他有生命，他每日成長，成年後可以七尺之軀、孔武有力，體貌與初生的嬰孩迥然不同，難道他可以跟媽媽說“我不是你生的，你生的只是當年那個不堪拿捏的嬰孩？”這是天大的笑話！

儒家學說是有生命的，有生命的東西就會成長。仁愛是文明的源頭和根基，隨着人類社會的發展和變遷，人的道德觀念也不斷發展，對於仁愛在生活和社會中的正確運用也會逐步清晰完善。

誰說孔孟學說運用於政治上就該是君主專制？孟子講民本，民主不是更完全的民本？民主不是民本的保障嗎？如果孔孟見識過成熟的民主體制，他們還要嘮叨民本嗎？如果古人有電燈，他們還喜歡點蠟燭夜讀？ 明末大儒的民主思想萌芽，是儒學的邏輯發展，而不是離經叛道，只是儒家的民主思想發展得太慢了。

儒學的核心價值絕不排斥民主或科學

五四運動有所謂“打倒孔家店”的偏激提法，但是該打倒的是統治者利用儒家話語片面性的解釋來阻擋中國社會的文明變革、該否定的是對孔孟思想本末倒置的曲解而稱為對思想和人性的禁錮、該糾正的是用空洞的道德高調代替排斥科學的研究。一些人對於“君君、 臣臣、父父、子子”的曲解正是此類典型，卻把臭屎盆扣在孔夫子頭上。

傳統的儒學沒有引導出精確的邏輯思維、沒有打開科學研究的大門，是個遺憾和缺陷。但是儒家的《大學〉講“格物致知”，今天我們完全可以把“格致”理解成科學學問。清末和民國的時候，中國有許多學校都起名“格致小學”或“格致中學”的，太貼切了。

燒死布魯偌的不是基督教信仰，認耶穌為兄的洪秀全可不是弘揚基督福音，地下有知的馬克思也不敢收金正日或毛澤東為徒。一些追求純正信仰的基督徒甚至只承認“福音信仰”的說法，而反對使用“基督教”這一稱謂。我用儒教和儒學來區分僵死的儒家教條和永恆普遍的儒家核心價值，是一種方便說法。所以說，該打倒的只是儒教，不是儒學。我們不至於連弘揚人性良心、提倡人格道德的思想都要打倒吧？

說孔夫子是普世價值的倡導者，因為仁愛平等是最基礎性的、也是最根本性的普世價值，從2500年前到今天沒有改變，將來也不會改變；基於良知、基於孔夫子的仁愛理念，我們認可今日的政治普世價值是順理成章的選擇。

（後記：講儒家思想可以包容民主和科學的價值，是新儒家的基本說法，不是我的創見。希望沒接觸過新儒家的網友珍惜中華文化的精粹，不要把它當作異端邪說嘲諷。我只是自行把孔孟的仁愛稱為基礎性的普世價值，把民主、自由、人權等稱為衍生的政治普世價值，自認為如此可以澄清許多概念上的混淆。對於蘆鶴博主文章中一些混亂的概念，我就不一一梳理辯駁了，請讀者自己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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