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有一個“忠犬八公”的傳奇故事。許多年前，日本東京大學的上野教授飼養了一條秋田犬，取名叫做“八公”，這條狗從小看着他長大，感情深厚，每天早上都目送他去上班，傍晚再去車站迎接主人下班。不幸的是，第二年上野教授就因病猝然去世，都來不及跟大狗告別。八公依然每天按時去車站，等候主人回來，這一等就是十年，每天八公都出現在那裡，直到有一天也沒有再來。那一天，它死了。

我們都說狗是對主人最忠誠的，忠心不二，不離不棄。在人與人的關係裡，這樣的關係意味着不管貧寒還是富貴，一個人都不嫌棄、背叛另一個人，在夫妻關係裡尤指不出軌。用英語來說，這叫“忠信（Faithful）”。忠信側重的是一對一的無條件接納關係，比如健康的愛情關係、以及人對上帝的信仰。

川普總統非常看重屬下對他的忠心，當初FBI局長科米（James Comey）就是因為不肯表忠心而惹得龍顏不悅，最終被踢走為快。然而他說的“忠心（Loyalty）” 跟忠信可不一樣，忠心是對君主、總裁等大權在握者的效忠，就是君君臣臣那一套，講的是群體的歸屬感。然而面對川普軟硬兼施對“忠心”的要求，科米死咬着只肯給他“忠誠（Honesty）”，這個潛台詞就是不上川普集團的賊船，憑着對法律、對原則、對事實的較真兒，科米保全了自己的名節。艾森豪威爾說，忠於祖國而不是忠於總統，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愛國者。

新上任的白宮公關部門長官斯卡拉姆齊（Anthony Scaramucci）

川普在不同場合多次說過，他自己就是一個很“忠心”的人。他忠於誰、歸屬於哪個群體？我們不得而知。他的手下也不乏忠於他的人，白宮發言人斯賓塞就是一個，他從入職的第一天起在記者會上堅持就職典禮人數空前，開啟了他為川普的各種謊言百般洗地的歷史。可惜這個歷史並未持久，短短六個月之後他就因為川普另有新歡而黯然走人。甚至在這之前，斯賓塞也已經失寵好幾個月，據說SNL晚間節目上由女演員扮演的斯賓塞讓川普感覺顏面盡失。在川普訪問梵蒂岡期間，他帶着一大群人與教皇見面，偏偏把最虔誠的天主教徒斯賓塞趕回國，不讓他滿足這個畢生追求的心願，落憾終身，忠心也沒換回來半點憐憫。也許斯賓塞不知道，川普做生意幾十載，他的“忠心”從來就是單向的，哪怕你是生意場上關鍵時刻搭手讓他起死回生的貴人。

斯賓塞（Sean Spicer）的離職是因為川普委任對沖基金大鱷斯卡拉姆齊（Anthony Scaramucci）為白宮公關部門長官。與斯賓塞的死扛不同，後者非常善於左右逢源，歷史上支持過各種黨派和政治勢力，為奧巴馬政府捐過款、批評過川普、支持過他的競爭者傑布布什，政治投機的動作跟經濟投機一樣嫻熟。投靠川普之後，他就迅速代表白宮出席過達沃斯論壇，為川普代言、樹立形象有功，履新之後在鏡頭前大談對川普的各種無限熱愛不重樣，但他商業背景複雜，包括各種海外關係。這就是“忠心”的精髓：只要在投靠期間能維護主人的利益，就不用在乎同時還有什麼其他瓜葛的，所以，從土耳其那裡收錢的弗林（Michael Flynn）出任國家安全顧問，親俄的馬納福特（Paul Manafort）出任競選委員會主席，都不是問題，川普本人被俄羅斯等國施予各種形式的商業恩惠，也都不是問題。

如今，斯卡拉姆齊又在白宮內部“清君側”，把“泄密”的鬥爭矛頭對準同樣忠心的幕僚長普里巴斯（Reince Priebus）。作為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當初川普宣布參加競選，在很多共和黨建制派人物希望和這位大神保持距離，他一直是川普的堅定支持者，為川普掌握共和黨的資源、獲得先期支持率立下了汗馬功勞。然而，如今江山已經拿下，一向過河拆橋的川普關心的是如何把位子坐牢，關心的是怎樣把各種於己不利的事都抹黑為“假新聞”，並且從根子上杜絕知情人的泄密。可見沒有最忠，只有更忠，而隨着主人的願望在變，什麼樣的言行才算是“忠”，也不得不與時俱進。

司法部長，川普競選時的參議員塞申斯（Jeff Sessions）為川普競選站台助威。

要說最忠於川普，少有人能比得過司法部長塞申斯（Jeff Sessions）。此公最早出來為川普站台，在他的競選集會上熱情洋溢地讚頌川普的治國理念，講完必定從口袋裡摸出MAGA紅寶帽，畢恭畢敬地戴上。但在就職後不久，他就因為入職前對國會說謊、隱瞞自己會晤俄國人的事，而不得不迴避關於川普通俄門的調查。還記得他在國會的聽證會上各種失憶、各種護主的表演嗎？他拒絕透露自己跟川普關於科米的對話，藉口是萬一將來有一天川普會命令他閉嘴，所以還是提前閉嘴的好，這個狡辯的邏輯讓提問的參議員氣得跳腳，卻沒有任何辦法。但是至少，“泄密”的大棒子是不會對準這張鐵嘴的。

然而他也被川普總統百忙之中親自在各種場合連番攻擊，先是在《紐約時報》記者採訪中表示對他迴避的不滿，又在推特上對他隔空喊話，極盡羞辱。自從與普京面談之後，川普眼看着接手科米的穆勒（Robert Mueller）非但沒有解散調查組，而且更加緊鑼密鼓地直搗川普家族的秘密經濟老窩，就惱羞成怒於穆勒的上司塞申斯，說如果早知道他要迴避通俄門，就不委派他當司法部長了。可惜塞申斯到底是沒能揣摩聖意，要是按着川普的意思，忠於他就對了，幹嘛要忠於法律原則而自我迴避呢？（公平地說，塞申斯並不是自覺情願地迴避的。他是實在頂不下去時才不得已走這一步的。）結果現在好，因為迴避，即便作為他的上司，塞申斯也不能讓穆勒停止調查或者走人。從川普放出的口風，似乎是等待塞申斯自己辭職，然後川普換上自己的得力人選，把通俄門一腳剎車踩到底。

但是，塞申斯卻表示決不辭職。川普龍顏又不悅，忍不住在童子軍全國代表大會上講話時，對四、五萬十幾歲的孩子大談忠心的重要，說“給我們忠心”，就跟他當初向科米討忠心一樣。只是川普的所謂“忠心”是可以收買的，是一種廉價的交易。對還沒走上社會的十幾歲的孩子，真正珍貴的教導應該是忠誠。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買賣，無法交易的，比如愛，比如敬佩，比如信任，比如忠誠……這些東西不僅是無價的，而且是要不來的，是只能用自己的努力和人格去掙、去贏的。當然川普是既不懂得，也最不具備資格談論這些的。更糟糕的是，總統先生用詞低俗的不當言論，致使童子軍執行總管蘇爾鮑（Michael Surbaugh）不得不發表聲明對廣大的童子軍道歉。

白宮內鬥日益公開和戲劇化，不管忠心有多深有多久，一旦有一天主子覺得礙事，就會發現忠心的主僕關係就像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就打沒了。所謂忠心，本質上不過是交易。川普說自己是忠心的典範，跟他說自己是交易的能手一樣，這兩個說法都是極具諷刺的經典。

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中國有豫讓吞炭的故事，日本有四十七武士的故事，他們對於主人都是忠信的，都是在主人生前被賞識和善待，才決志為其報仇。川普與自己的手下和擁躉的關係，卻是投之以桃李、報之以捅刀。對投他票的選民亦是如此。忠字舞能帶你走多遠？面對川普的打擊，塞申斯說，真的是有些受傷，但是依然堅定追隨川普，讓美國更偉大。也許黨內同僚的力挺能為塞申斯換得一席棲身之地。投票川普的藍領選民的利益怕是只能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