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朋友的推薦,讀了中國大陸的學者施展的《破繭》。 施展是中國新進的學者,研究方向似乎是歷史,然而其近年的著述似乎偏重於世界當代政治經濟現狀與未來走向。比如,幾年前,我讀過他的《樞紐:3000年的中國》。就感覺到他的意圖似乎是為當前中國政治經濟局勢服務,從歷史預測未來的傾向。用一句老話,就是為朝廷建言,想要“為帝師”的意思。 古代讀書人都想做官,然後服務朝廷做大事。做了官之後的一個大事就是通過向朝廷建言,或成為帝師,來影響權力的運作,在政策、法律等層面上影響國家。這是中國讀書人的傳統。不論好賴,這一傳統一直延續到了21世紀的今天。 施展這麼做似乎也無可厚非。在其它地方,他表示:歷史學是最好的未來學,相信研究歷史可以幫助我們預測未來。他近年出版的幾部書,都是在自己細讀歷史、研究國際國內政治、經濟、科技現狀的前提下,預測世界與中國的走勢。《破繭》出版於2020年底,正是武肺疫情施虐全球之際。 在該書的後記中,施展說明了書名的兩層含義:一是必須打破信息繭房,才能面對真實的世界;二是認為:國際上的既有秩序難以應對新的現實,一種新的秩序正待“破繭而出”。 “信息繭房”是中文詞彙,英文對應詞,大概率是Echo Chamber(回音室或信息回音室)。信息回音室,顧名思義,指的是在社交媒體上,由於互聯網技術的算法總是把一個人偏好的信息推送給他(她),結果其“確認偏差”不斷得到強化,最終讓人在思想上作繭自縛,與現實嚴重脫節。 要破繭的第一步是知道自己身處繭房(或回音室)之中。這一步就很難。 和待在中國的人有聯繫的人都會發現:大部分國人,無論年紀、性別、經歷、教育程度,都不認為自己身處繭房之中。像施展這樣認識到存在信息繭房,且需要打破信息繭房的簡直鳳毛麟角。 我們看到:在互聯網上出現大量信息繭房的21世紀,某些人為的作繭自縛現象也引人注目。典型如中國的網絡防火牆計劃。 互聯網的特點之一是國際互聯,然而中國政府數十年來的努力已經把中國與世界的網絡人為割裂,以至於今天,在中國已經不存在國際互聯網,而剩下中國局域網與除中國以外的國際互聯網。 二三千年前,第一個專制政府秦朝把中國用牆圍起來,據說是為了阻止北方游牧民族的入侵。現在看來,這個叫長城的東西從來都沒有成功阻止草原勢力的入侵。考慮到專制政府的虛偽,更合理的猜測應是:長城是用來阻止中國(即中原)民眾的北逃,好維護秦朝的穩定。如果我的猜測正確的話,長城從一開始就是專制秩序的產物,是為專制制度服務的。 二三千年之後的今天,中國的統治階層——中共黑幫毫無進步,把當年的實體長城修到了網絡空間。而其目的,也是為了維護中共的統治。割裂與管控中國互聯網的做法,就是一種“作繭自縛”的努力,即通過政治權力的干預來人為製造信息繭房、限制民眾對信息的自由接觸。 什麼樣的政府刻意製造“信息繭房”呢?專制政府、威權政府、極權政府,一切反人類的政府。當今世界,中、朝、俄、伊朗、沙特、卡塔爾,等等落後反動的國家,其政府就是傾向於支持建長城、建繭房的。 像歷史上任何的技術一樣,信息技術可以為善,也可以為惡,最終取決於掌握技術的個人、團體、組織、權力機構的作為。 從這一點上看,施展的“破繭”願景基本上是對牛彈琴。他讀了很多歷史,寫了很多關於歷史的書,卻似乎忘記了:專制政府的本質就是反自由反民主反人類;而中國政府是其中最極端的一類:“極權政府”。 當中國政府集中力量在作繭、造牆,脫鈎中國網絡與世界互聯網之際,施展關於破繭的建議看來不識時務得很。 然而施展對國際政治經濟秩序的總體看法是有道理的。冷戰結束後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確實出現了問題,新的秩序正在演化發展中。施展及其《破繭》代表了今天中國少數清醒的知識人對中國與國際大勢的理性分析與冷靜判斷。 這樣的人這樣的書如果出現在民主自由國家應該會得到重視與關注。然而,施展和《破繭》都處在中國這個特殊的國家裡。 考慮到中國政府各種作繭自縛的舉措,特別是疫情三年來所謂的“清零”政策,中共政權有意製造、推動、利用信息繭房來達到維護其在中國的統治的基本路線是非常清晰的。 施展及某些清醒的國人,特別是知識人,或者處在中國這個大信息繭房中看不見這一走向,或者看見了而不敢說。施展說中國要“破繭”,卻不提及政府“作繭自縛”的種種作為。這無疑是《破繭》一書的致命弱點。 然而做批評總是相對容易的。考慮到中國不民主不自由的現狀,施展能夠出版《破繭》已經難能可貴了。他的建言如果能夠影響中國的政策,對於普通民眾的生計或許是有益的。 了解中共歷史的人對於中共這個組織,以及中共把持的所謂中國政府不會心存幻想。施展也許了解中國歷史,但他真的了解中共的歷史嗎?對此,我表示懷疑。 《破繭》是一本值得一讀的書,是我近年讀的少數中國書之一。身居海外的華人可以在《破繭》中對中國、國際社會發展趨勢系統性的描述中獲得一些啟發。 如果你身居海內,閱讀《破繭》可以測試你的“確認偏差”:覺得這本書在扯淡,恭喜你,你被中共洗腦成功了;覺得這本書很有道理,恭喜你,你是少數清醒的中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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