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夜微雨,秋風中有一絲涼意游離,真的歡喜那份水土的息,索性去海邊淋雨。兒時的我就喜歡淋雨,明明知道媽媽會生氣,自己會生病難過,依舊歡喜那份淋漓盡致的淋雨,樂此不彼。
女兒還小的時候,看到我淋雨漫步的樣子,在小傘下探出頭來問:為什麼我不可以呢?我笑着回她:沒有不可以,如果你願意。話音還沒有落地,女兒的小傘就飛了,她初次站在雨中那份開懷的笑顏,那雙舉向天空的小手掌,清晰得畫面似乎就在眼前。
很多時候,人生的境遇宛如淋雨,歡喜着難過。初次淋雨是偶然,春雨如絲且暖,雨線不急不緩,雨中的我仿佛一下子冷靜到毫無思緒,耳聞雨聲有一種安詳舒適的感,置身雨中有一種欲與雨水交融的覺,撫摩和安慰仿佛是另一類的交流,在一種獨特的世界想自己的問題,快樂的更快樂,難過的更難過,之後至極而散。
初戀的淋雨,是為了不必掩飾自己的悲喜,痛快的讓自己釋,欣喜地讓自己放,給流淚的自己最好的藉口,在水滴四濺中能看見更真的自己。那份心境是喜歡去時的難過,隱隱的痛,隱隱的快。
更喜歡在海邊淋雨漫步,尤其是雨中的夜海是美的眩暈,淡黃溫暖的燈光,編織在細雨中,望不見邊際的海面灑落成一把清冷的銀色圈圈,擴散,再擴散。而雨聲在風聲里,泠泠的響,掩蓋住微涌歡快的海浪,瀰漫,再瀰漫。
是不是因為個性冷清才會歡喜淋雨?是一位好友給我郵件中的話,是因為面對失戀而百無聊賴的她,隔着空間,又無時間給她更多安慰時留的一句話:希望明天是個小雨且暖的日子,建議你去淋淋雨。 友人在故土,依稀記得那條舊街的熱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店面,合着琳琅滿目的飾物,誘惑着人們的錢袋,也豐盛繁雜地堆積着各自的欲望,買者和賣者。友人開着一家小店,她說怕寂寞,歡喜這樣人流如注的熱鬧,即使是冬雨或飄雪的日子,也覺得暖。 友人的失落是不單純的戀,已婚男人欺騙了她的情,為了她的錢。雖然知道痴情女人面對海誓山盟的智商是負數,仍不免為她扼腕,我不客氣的直言:經歷不會都成為財富,更多時候是遍體鱗傷,所有的理由都是藉口,而所有的苦果也只能是你獨自吞咽。深知這樣一封信的分量,如果我稍微心軟,那無疑是給紅杏出牆的她,立牌坊。我更願意她能在雨中體味,冷暖自知的道。
人前的我很堅強,人後卻脆弱。遠離青蔥步入不惑,人生的任何一絲變故與痛楚,開始變得不那麼容易不安或恐慌,似乎讀過的那些書,走過的那些路,慢慢變得格格不入。有雨的日子躲到雨中去,無雨的日子逃入音樂的縫隙。而無論是雨中還是樂中,越忘記,越抗拒,越存在的真實,讓自己漸漸學會麻木與冷漠。
忘記不困難,難的是徘徊。雨中的徘徊是輕柔的將你冷卻,冷卻是輕柔的再將你割捨,到疲憊,到擁爐而飲,到擁被而眠。所有這些之後的那一簇溫暖,是輕柔的將你包裹,在夜色里吐露出沐浴的香和酣睡的甜。
隔日的朝霞,會毫不留情的攪碎昨夜清輝,知覺與自製,在那一瞥樹影下愉悅地舞着搖曳,終於會心甘情願的接近清靜而更加恬然。這許多年的流離,是容不得自己思量的,決定的瞬間依稀覺得命運的手不溫不柔的牽引。經歷一次次遷移之後的那份惆悵,逼着自己成長,好像甩甩頭一樣的簡單。
其實也有眷戀,比如淋雨。很多細雨濛濛的日子,雖然習慣着座位的溫暖,會猶豫着不想起身,總要站在大窗下遐思,遙遠的雨溪背後,應該還有我未知的東西,和仍未看清的自己。再比如友人。很多時候只是一份惦念,定不會讓有心人失了聯系。應該還有這樣的境況,僅僅是彼此換了身份,或許更親近,或許就此逃避。更比如路途,似曾相識的客,似曾相識的店館,似曾相識的風致,應該還有光顧,和那份莫名其妙的留戀,只是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兒。
或許習慣了道別,或許習慣了看淡,聚散的無常。許多年前就經歷過,相逢僅僅是為了別離,別的肝腸寸斷,離的後會無期。那也是個濕日,雨中的幽然潤濕了老屋檐上濃重的苔,粉色牽牛與咿呀唱散的茶館,都留着漸漸斑駁的顏色,那是一曲《一個人淋雨》。
前塵舊事,離合悲歡,無論現實還是網絡,一切都只是煙雲而過。曾經歡喜沉醉的笑,曾經淒楚愁結的淚,不過是甜或冷的清酒,或早或晚,終歸在微酣輕醉中湮滅…只有那份實實在在的雨,尚可伸手可及,如果你情願去,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