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5-25
在沈從文1932年的回憶《從文自述》中,有幾段是描寫湘西王陳渠珍(1882-1952)的:
從川東回湘西後,我的繕寫能力得到了一方面的認識,我在那個治軍有方、智足多謀的統領官身邊做書記了。薪餉仍然每月九元,卻住在山上高處一個單獨新房子裡。那地方是本軍的會議室,有什麼會議需要記錄時,機要秘書不在場,間或便應歸我擔任。這份生活實在是我一個轉機,使我對於全個歷史各時代各方面的光輝,得了一個從容機會去認識,去接近。原來這房中放了四五個大楠木櫥櫃,大櫥里約有百來軸自宋及明清的舊畫,與幾十件銅器及古瓷,還有十來箱書籍,一大批碑帖,不多久且來了一部《四部叢刊》。這統領官既是個以王守仁、曾國藩自詡的軍人,每個日子治學的時間,似乎便同治事時間相等,每遇取書或抄錄書中某一段時,必令我去替他做好。那些書籍既各得安置在一個固定地方,書籍外邊又必須做一識別,故二十四個書箱的表面,書籍的秩序,全由我去安排。舊畫與古董登記時,我又得知道這一幅畫的人名時代同他當時的地位,或器物名稱同它的用處。全由於應用,我同時就學會了許多知識。又由於習染,我成天翻來翻去,把那些舊書大部分也慢慢地看懂了。
那軍官的文稿,草字極不容易認識,我就從他那手稿上,望文會義地認識了不少新字。但使我很感動的,影響到一生工作的,卻是當時他那種稀有的精神和人格。天未亮時起身,半夜裡還不睡覺,凡事任什麼他明白,任什麼他懂。他自奉常常同個下級軍官一樣。在某一方面說來,他還天真爛漫,什麼是好的他就去學習,去理解。處置一切他總敏捷穩重。由於他那分稀奇精力,軍在湘西二十年來博取了最好的名譽,內部團結得如一片堅硬的鐵,一束不可分離的絲。
陳渠珍不但是沈從文的啓懞老師,而且他後來能在故宮博物院謀個一官半職,不至於餓死,大概也跟他這一段的人生經歷有關。然而陳渠珍更爲人所稱道的,不僅僅是他的文筆,也不僅僅是他經營湘西多年,後來所謂湘西剿匪記之匪,也多數是他以前的部下。而是他早年的西藏之行和同藏人姑娘西原的愛情故事,都記錄在他親筆撰寫了《艽野塵夢》一書中。

事情發生在清朝末年:1909年,因英軍入侵西藏,風華正茂湖南武備學堂畢業的湖南鳳凰縣小伙陳渠珍隨清軍入藏御邊,駐守工布地區。在一次到藏族人家做客時,主人彭錯舉辦馳馬拔竿活動以娛賓客,中有一女(系主人之侄女西原),矯健敏捷,連拔數竿,令陳渠珍贊賞不已。
不料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主人即做媒,將西原嫁與陳渠珍。此後,西原隨陳渠珍進擊波密、固守東久、直入易貢,機智果敢,屢建奇功。後因內地發生辛亥革命,清朝垮台,西原堅定地跟隨陳渠珍及湘黔子弟一百多人,北走青海。因冬季迷路,口糧斷絕,僅七人生還。劫後餘生到達西安,西原卻不幸發天花去世。
陳渠珍曾是沈從文所在部隊的師長,本身亦有深厚的文學修養,其文字功力並不在沈從文之下。論人生閱歷、處世經驗,尤因長年軍旅生涯與邊地經歷,更別具深度與厚度。他雖常年身處戎馬、生涯顛沛,但筆墨奇崛洗煉,不事雕琢而自有風骨;因字裡行間飽含真情實感,少有矯飾,才格外動人。尤其當他寫及輾轉七個多月,取道羌塘草原,徒步穿越唐古拉山無人區返回西寧途中那段刻骨銘心的人生經歷和愛情往事時,足見其情深意重。極境求生、生離死別、患難相守,皆融於平實文字之中,愈見其人品高貴和真實可信。百年之後重讀,依舊令人心潮起伏、蕩氣回腸。讀至動情之處,往往不免黯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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