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國家安全局的“稜鏡”【1】計劃泄露的第一周,喬治·奧威爾變得炙手可熱。
更準確地說,閱讀(或至少擁有)奧威爾的《1984》變得極為熱門。在那份描述我們監控文化不祥的新狀況的第一批報告出爐之後,僅僅幾天工夫,這本經典名著在亞馬遜網站的銷量增長了70倍。
但是奧威爾的突然躥紅是以他的遺產為代價的。《1984》和《動物莊園》只能提供對這位複雜思想家的簡單化介紹。並且,如果不對他的生平和著作進行仔細分析的話,他在左派自相殘殺的鬥爭中的作品和行動會使他的遺產令人費解。
奧威爾已經成為這樣一面鏡子,任何政治立場的人都可以去照它,且一定能從中看到自己。在爭取更加美好的世界的鬥爭中,我們早就應該奪回奧威爾同志。
可悲的是,羅恩·保羅【2】為數不少的信徒,自由放任的無政府主義者和自由意志主義【3】的黑客行動主義【4】者把《1984》作為《阿特拉斯聳聳肩》【5】的姐妹篇來看。甚至格林·貝克【6】都經常摘引奧威爾的文字。已故的克里斯托弗·希欽斯【7】把這一池水攪得更混;他用奧威爾作為榜樣來為自己晚年偏離左派以及支持小布什反恐戰爭的行為進行辯護。
《動物莊園》本身值得特別關注,因為該書成了資本主義辯護士的重要文件;該書的出名使得他們即便沒讀過也可以援引該書。當年,奧威爾可是費了很大的勁才出版了這本書。主要原因不是因為該書的反斯大林主義主旨,而是因為出版商們認為:該書對1917年十月革命【8】的原初意圖和目標進行了美化。例如,(政治上)非常反動的詩人艾略特【9】就極度厭惡該書,因為他相信《動物莊園》暗示了:要解決共產主義的難題,我們需要“更多的共產主義”。
把問題搞得更為複雜的是:公眾對該書的知識很大程度來自於1954年的一部同名動畫片【10】。正如丹尼爾• 立博在他卓越的《被顛覆的奧威爾》(Orwell Subverted)一書中揭示的,這部動畫片是美國中央情報局投資拍攝的。在奧威爾去世數年後製作的這部電影代表了對同名小說的一種重大篡改:它暗示俄國革命【11】不僅出了岔子,而且根本不該發生。列夫·托洛茨基【12】的正面形象(小說中的“雪球”)被刪除或淡化了。小說中馬克思和列寧合成的形象“老上校”被扭曲成外表肥胖、頭腦愚蠢、言語荒唐的老哲學家。
在生命的最後幾年裡,奧威爾自己做了些事,使得世人對他的政治立場更為困惑了。作為一名堅定的左派人士,他和反對共產主義的社會主義者來往;這群社會主義者被蘇聯的外交政策路線搞得幻想破滅。和美國的《黨派評論》【13】合作,奧威爾成了堅決反對斯大林主義的左翼反對派【14】的支持者。
在去世前幾個月,奧威爾還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他為斯大林的“擺樣子公審”寫下了一份由35個同情斯大林主義的人和資產階級自由主義辯護士組成的名單。應該指出:奧威爾當年是希望英國政府把這份名單主要用以宣傳。這不是美國眾議院非美活動委員會【15】熟悉的、用來進行政治迫害的那類“名單”。儘管如此,要為這一決定辯護將會非常困難。雖然我們知道:這位垂死的人自己在英國軍情五處【16】有大量檔案,詳細記錄了他的“共產主義”活動和相關人員。
對他生平中這些孤立的事實,奧威爾自己大量的作品為我們提供了一種更全面的理解。在他的筆下(及他在西班牙內戰【17】的槍管中),幾乎沒有比法西斯主義更強大的敵人,也找不到比社會主義更偉大的理想。
例如,他的《通往威根碼頭之路》【18】是有史以來關於社會主義立場最堅決的宣言之一。書的前半部分為讀者描寫了英格蘭北部採煤工人的工作、生活的鮮活體驗,令人深為感動。他用筆再現了這樣一個世界:“那些可憐的、不見天日的苦力,連眼睛都黑了,喉嚨里充滿了煤灰,靠健壯的手臂和結實的腹肌驅動他們的鐵鍬前進。”
該書的後半部分是對強硬左派立場的響亮辯護。在給出英文中對階級態度最徹底、最優雅的一通分析之後,奧威爾實質上在說:任何一個正常人不會看不到社會主義是這些問題的唯一的、真正的答案;只有那些懷有“腐敗動機”的人才“死抱着現存社會制度”,才反對社會主義。
然而,奧威爾是奧威爾;這部分的大量文字沒能阻止他對馬克思主義當時在政治上的表現形式作毫不留情的批判。他不客氣地批評了“布爾什維克的勢利小人”,說他們很可能和有錢人聯姻,到35歲時就變成保守主義者。對只用深奧的理論語言和工人階級說話的那些共產主義知識分子,奧威爾沒有任何興趣與之交往。他說,我們需要“少談些資本家和無產階級,多說些劫匪和被劫者。”
總體而言,奧威爾認為他那個時代的社會主義在其基本任務——幫助培養階級覺悟【19】上失敗了。在《通往威根碼頭之路》中,他想:一個資產階級人士加入英國共產黨會怎樣?他的結論是:不會怎麼樣,因為他淺薄的味兒老遠就能被人聞到。
他相信:時代需要的是對階級鬥爭毫不動搖的堅持,而不是那種趕時髦的、往往削弱了大規模群眾運動基礎的進步主義【20】。這種對於左翼小集團和俱樂部式隱語的憎恨使得奧威爾有時使用誇張的言辭;今天的保守主義冒牌貨可以輕易地把它們剽竊來用。奧威爾曾經因為素食主義者而煩躁不安。和同為社會主義者的傑克•倫敦和海明威共享的陽剛之氣讓奧威爾看不到節育的可用性與經濟正義之間的關係。他在這些問題上洪亮的聲音源於他對階級鬥爭為綱的堅持。歸根到底,階級鬥爭恰恰意味着劫匪與被劫者之間的一場戰爭,而不是反常的政治選擇組成的一種亞文化。他暗示說,社會主義者往往是社會主義最糟糕的廣告。
奧威爾關注且參與了在美國發生的重新定義馬克思主義範疇的討論。他有先見之明地擔心:太多的社會主義宣傳把“神話中的工人”描寫成身材魁梧、穿着工裝褲的磚匠和礦工。他知道:從蘇聯現實主義作品出來的“這種工人”越來越多地將被在資本主義新階段工作的新型無產者取代。
奧威爾問道,“文員和百貨店的巡視員組成的不幸的軍隊情況怎樣了?”他的想法是我們今天的覺悟的先兆:發起包括辦公室文員、呼叫中心雇員和沃爾馬“助理”以及快餐店工人在內的群眾性運動是可能的。奧威爾知道,假如我們使用剝削者和被剝削者的語言,左派就能夠提出充分的推翻資本主義的理由。那些在每天漫長的工作時間裡面對資本主義殘酷本質的人們對剝削有着第一手的資料。他們不是淺薄的業餘愛好者,並且(奧威爾提醒我們):革命屬於他們。
創造一個有實質意義的左派的努力能否成功將取決於我們能否以階級鬥爭的語言來討論問題,而不是像今日西方社會常見的馬克思主義者那樣掉進了理論蒙昧主義【21】的陷阱。假如奧威爾看到近幾十年馬克思主義的命運的話,他在《通往威根碼頭之路》中的尖銳批評怕會更為犀利。在美國,“馬克思主義者”更為常見的是成為學術界時髦的亞文化中的一個元素,而不是一種指導群眾運動的意識形態。
奪回奧威爾的第一步是閱讀奧威爾。《通往威根碼頭之路》和《向加泰羅尼亞致敬》是顯而易見的起點站。後一部書說的是奧威爾和托洛茨基主義者並肩奮戰、打贏西班牙內戰的經歷;從中可以見出他激烈的反斯大林主義立場的背景。
還應該記住的是:別的不說,奧威爾是一位習慣性的散文家,二十世紀最多產的書、電影、劇本和理念的評論家之一。他的散文如《社會主義者能過得快樂嗎?》,甚至於看上去不相關的關於狄更斯、托爾斯泰和飲茶的文章都充滿了階級分析以及對他熟知的工業資本主義的批判。
奧威爾的大名和《1984》依然擁有如此強大的反響;這麼多的人尋求他的首肯不足為奇。並且,正如一切複雜的思想家一樣,許多意識形態的擁護者都可能從他的作品和經歷中找到聽上去像是支持他們自己的言論。
根據自身利益零敲碎打地使用奧威爾作品的行為,一定是盜用他來為反動的目標服務,一定是和他畢生為之奮鬥的目標背道而馳。無恥的格林·貝克理應感到羞愧。克里斯托弗·希欽斯試圖封奧威爾為自己的保護神,其實是損害了他。喬治·奧威爾屬於人民。
{原文作者: 斯科特·普爾; 原文發表於雅各賓雜誌網站}
【譯註】
1. 稜鏡計劃( Prism program)是美國國家安全局(NSA,全稱National Security Agency, 是美國政府機構中最大的情報部門)自2007年起開始實施的絕密級電子監聽計劃。該計劃由該局前雇員愛德華·斯諾登於2013年6月6日在英國《衛報》和美國《華盛頓郵報》公開。
2. 羅恩·保羅(Ronald Ernest "Ron" Paul,1935年生)是來自美國德克薩斯州的醫生、眾議員、總統候選人,共和黨人士。政治傾向為保守主義、右翼。
3. 自由意志主義(Libertarianism)是一種主張只要個人不侵犯他人的同等自由,個人應該享有絕對的自由的政治哲學。自由意志主義者的基本準則為:任何人類的互動行為都應該出於雙方的自願和同意,任何利用暴力或詐欺手段侵犯他人權利和財產的舉動都違反了這一準則。因此除了對付他人先行侵略的反擊外,自由意志主義者反對任何形式的暴力行為。
4. 黑客行動主義(Hacktivism是黑客與行動主義的合成詞 ) 是使用電腦和電腦網絡來達到政治目的做法。其假設是:合理使用技術手段可以達到類似傳統的示威、行動主義和公民不合作等活動所能達到的效果。
5.《阿特拉斯聳聳肩》(Atlas Shrugged)是一本由美國哲學家和小說家艾茵·蘭德撰寫的小說,最先在1957年出版。小說描述一個反烏托邦的國家裡因為日漸沉重的稅賦和政府管制,社會上最有生產力的人開始逐漸失蹤,因而使產業停止運作。在這場企業家主導的“罷工”中,有生產力的個體拒絕再成為社會或政府的奴隸,而利潤動機的消失則導致了社會的崩潰。從政治立場上看,該書與《1984》可說是南轅北轍。
6. 格林·貝克(Glenn Beck,1964年生),是美國媒體名人、保守主義的政治評論家。
7. 克里斯托弗·希欽斯(Christopher Hitchens,1949年-2011年)猶太裔美國人,曾是激進的左派支持者、無神論者、反宗教者,支持墮胎全面合法,支持可卡因、安非他命、大麻等精神藥品合法化,以苛評聞名。
8. 十月革命(October 1917,又稱布爾什維克革命)是1917年十月發生在俄國的革命,革命後建立布爾什維克領導的社會主義政府。
9. 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年-1965年),生於美國,後入英國籍的著名詩人,194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10. 這裡指的是1954年英國根據奧威爾同名小說改編的動畫電影《動物莊園》。影片由美國中央情報局出資拍攝,是冷戰期間美國文化攻勢的一部分,對奧威爾的思想進行了扭曲。
11. 俄國革命(Russian Revolution),這裡指的是1917年發生在俄國的一系列革命活動,包括上文提及的十月革命。
12. 列夫·托洛茨基(Leon Trotsky,1879年-1940年)是蘇聯共產黨和第四國際領袖。
13.《黨派評論》 (Partisan Review,縮寫PR)是一份美國政治及文學季刊,1934年至2003年出版。左翼雜誌,在斯大林當權後變為堅定的反共刊物。
14. 反斯大林主義左翼反對派(anti-Stalinist Left Opposition),是在1923年至1927年,布爾什維克黨內以托洛茨基為首的反對派。在1924年列寧病逝前後與斯大林等出現權力鬥爭。托洛茨基流亡海外後於1930年成立國際左翼反對派組織,1933年改名為國際共產主義聯盟;在此基礎上,1938年成立了第四國際。
15. 眾議院非美活動委員會(HUAC,全稱House Committee on Un-American Activities)是美國眾議院於1938年成立的一個調查委員會。調查美國公民、公共雇員及被懷疑與共產主義有關聯的組織中涉嫌對美國不忠、妄圖顛覆美國的活動。
16. 英國軍情五處(MI5,即Military Intelligence, Section 5)是英國一情報部門。
17. 西班牙內戰(Spanish Civil War,1936年—1939年)是在西班牙第二共和國發生的一場內戰,由總統曼努埃爾·阿扎尼亞的共和政府軍與人民陣線左翼聯盟對抗以弗朗西斯科·佛朗哥為中心的西班牙國民軍和長槍黨等右翼集團;人民陣線得到蘇聯和墨西哥的援助,而佛朗哥的國民軍則有納粹德國、意大利王國和葡萄牙的支持。西班牙內戰被認為是二戰的前奏。
奧威爾作為幾千名國際志願者中的一員參加了由西班牙共產黨領導的共和政府軍,支援反佛朗哥的西班牙內戰。他在西班牙待了近半年,期間見識了斯大林主義、蘇聯及其操縱的共產國際的真面目。後來,奧威爾寫成《向加泰羅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一書,揭露了共產國際關於西班牙內戰的一些謊言。
18. 《通往威根碼頭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是奧威爾首版於1937年的一本書。
19. 階級覺悟(class-consciousness)是馬克思主義中的一個術語,意指一個階級的自覺性,包括對自身所屬階級的社會和經濟地位、內部結構和階級利益等的清醒認識。
20. 進步主義(progressivism )是一個普遍的政治哲學理念,該理念認為,先進的科學、技術、經濟發展和社會組織,可以改善人類的生存條件。此意識形態屬於中間偏左。進步主義者支持在混合經濟的架構下勞動者人權和社會正義的持續進步。進步主義者曾主宰美國1890-1920年代的政治中間派。
21. 蒙昧主義(Obscurantism),或譯愚民政策,即故意阻擾事情的明朗化進程或不將(事件)全部信息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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