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我讀的中文書不多，因為關注的重點在中國歷史，而關於中國歷史的主要論著是西方人寫的。依然讀的少數中文書主要是魯迅、胡適、周作人等五四一代作家的作品。中國當代作家的書我讀的最少，原因無他，好書太少。

楊瀟的《重走》卻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說意外，是因為一開始我沒有太多的期望，卻有一個疑問：西南聯大的故事聽說過，讀過一些，楊瀟的這個版本能夠有新意嗎？

《重走：在公路、河流和驛道上尋找西南聯大》是楊瀟2021年出版的作品，他重走西南聯大西遷旅程的事發生在2018年，聯大西遷的八十年後。如題，他用徒步的方式，從長沙出發，沿着1938年西南聯大三百師生在抗戰中西遷的徒步路線，重走了一遍。他寫下重走過程中的所見所聞，同時穿插西南聯大師生當年的歷史記錄，乃至與途經地區相關的記錄，例如沈從文、林則徐、徐霞客等的記述，為我們提供了了一個有意味的文本，為讀者建構一個多重的時空。

隨着閱讀的展開，我不由自主地被楊瀟的敘述帶進了他構建的多重時空中。其中主要有兩重時空：

第一重是現實，2018年的中國，楊瀟重走之際的中國。當年西南聯大師生徒步經過的中國內地，從長沙一路往西，湘西、滇、黔的風土人情。

第二重現實當然是1938年的中國，楊瀟閱讀了大量西南聯大有關的歷史文獻，從中摘取了生動有趣的段落，疊加在他2018年的所見所聞所感之上。

除此之外，作者還把沈從文、林則徐、徐霞客等古人關於相關地點的敘述摘引進來，從而進一步豐富了多重時空的建構。

如果只是寫實，《重走》有淪為遊記文字的可能性。如果只是寫歷史，《重走》可能變成通俗歷史讀物。楊瀟的《重走》通過現實與歷史的並置與穿插，創造出一個有意味的文本，建構了一個有趣的多重時空。

《重走》讀來不僅有歷史感，更有現實感。而更可貴的是：在歷史與現實的比照中，作者隱含了一種批判現實的意味。

說“隱含”是因為中國目前的出版物審查。偶爾，作者在字裡行間透露出被審查的線索，細心的讀者可以察覺，而審查人員卻未必了了。

楊瀟的文字簡潔、曉暢、主要是描寫與敘述，引用歷史文獻主要是原文，偶爾因為文言文的緣故稍加解釋也是點到即止。涉及作者的感想部分是溫和的、節制的，甚至惜墨如金的。我感覺不到什麼議論的成分（也許被審查掉了？）。

考慮到中國缺乏出版自由的現實，考慮到審查那看不見的大手，我不禁要感謝審查人員的愚蠢或疏忽。閱讀中，我好多次動了念頭：要是這本書在台灣或海外出版，是否會有不同的版本不同的閱讀體驗？

《重走》讓我想起美國電影的“公路片”，還有On The Road（《在路上》）那樣的小說。現實在具體的人具體的事件具體的時空中展開，又隨着時空的變化而移步換景。你跟着作者遇到一個個地方，見到一個個人，行走的動感與遭遇的偶然，加上流暢的筆觸，以及多重時空的比照，讓敘述本身充滿了可能性與張力。

讀過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的朋友應該記得昆德拉引用了尼采的一個說法：無法重複的人生是輕飄飄的。

《重走》在我看來是對西南聯大師生那一段生命的重複；這一重複為西南聯大師生的西遷之旅賦予了重量。而讀者的每一次閱讀，都在為西南聯大西遷及楊瀟的重走賦予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