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是清末小說，署名“洪都百鍊生”。作者劉鶚（1857-1909）。魯迅把這本書列為“晚清四大譴責小說”之一。

做學生的時候聽說過。然而少年人愛看《七俠五義》、《說岳全傳》，等等。當年，《老殘遊記》坊間似乎也不常見。

最近讀到台灣三民書局2007年第二版的《老殘遊記》，包括了初編二十回，二編九回，外編殘稿一回。本來只是抓來瀏覽的。沒想到文字不錯，居然通讀了一遍。

《老殘遊記》一開頭還頗能吸引人，似乎隱喻中國文化危殆而各種主張並存，作者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關懷中華文化之前途。文筆生動。

前二十回讀得比較順利，雖然故事並不連貫，似乎斷成兩截。然而批評清朝政府，特別是其地方官員苛政的焦點是很明確的。

二編九回只有前六回值得讀一讀。七到九回全是糟粕，難怪林語堂搞二編的英譯，只取前六回。

總體來看，《老殘遊記》一開頭似乎抱負遠大，讓人不禁覺得作者“有澄清天下之志”的感覺。然而前二十回不過對清朝末年的地方政治，主要是地方官員的治理之弊端進行了揭露與批評。其中議論時政部分的特點是：談到時弊有點見地，談到改革則語焉不詳。

《老殘遊記》寫滿清末年地方政治黑暗入木三分，十分生動，讓21世紀的讀者都覺得解氣。因為今日中國與百年前的滿清，在政治上比更黑暗、更腐敗。讀之如讀今日中國之現狀，確實可以引起共鳴。

胡適曾經批評《老殘遊記》，認為其中描寫有卓越之處。比如曾經節選入中國、香港、台灣教材的《明湖居聽書》寫民間藝人唱書的絕技，多年前讀後就印象深刻。

胡適還讚揚過該書的史料價值，為其中描寫民間迷信的部分辯護。小說的史料價值是歷史學家的角度。對於普通讀者實在意義不大。

然而我是個歷史愛好者。我讀《老殘遊記》確實含有看重“史料”的成分。我的動力概括起來有四：第一想知道清末讀書人（劉鶚）如何看待他們的世界。第二想知道他們可有什麼安邦定國的良策。第三，想知道那時的社會生活狀態。第四，想欣賞白話文學的藝術。

通讀之後，第一、第三、第四庶幾達成。而第二卻是缺如。

考劉鶚經歷，一個舊式文人，眼界有限。而中國“三千年文化”其實在清末已經是殭屍文化了。在中國文化中培養出來的讀書人，說“殘”那是往輕里說，更準確的形容詞應該是“殭屍”。

殭屍文化培養的大多是殭屍人、活死人，或行屍走肉。劉鶚就是一個典型的殭屍讀書人。《老殘遊記》就是一本殭屍讀書人寫的舊式小說。

劉鶚及其筆下的“老殘”等人的“澄清天下之志”只能是痴人說夢。

從《老殘遊記》看，作者對於清朝政治的黑暗深惡痛絕，卻提不出任何系統性的批判，缺乏宏觀視野，最終還是回到指望賢人、好官讓老百姓有好日子過的老套路。而這一套路從來就是專制政府用來維穩的伎倆。真是殭屍文化的殭屍解決方案，毫無希望可言。

讀《老殘遊記》，讓人想到魯迅的“不讀中國書”論。

中國歷史上最有思想活力的階段是先秦的春秋戰國時代。我們今天引以為豪的中華文化幾乎都是出自先秦。為什麼？因為思想活躍需要自由！而中國數千年歷史中，先秦才比較自由。

秦以後的兩千多年皇權專制是中國的主要政治制度，也打造了中國文化的專制特質。雖然漢朝以來，專制政府把儒家拿來做幌子，改造成儒教，來鉗制思想。其實，這種表里不一、外儒內法，或者說，掛着“王道”的羊頭，賣着“霸道”的狗肉的特點一直都是中國文化的主要特徵。難怪有人批評中國文化的一大特徵是“虛偽”。

兩千多年來，歷朝歷代統治階層利用儒教與法家、特別是皇權專制的暴力與奸詐，對社會大眾的反覆洗腦，讓所謂的中國傳統文化得以延續下來，終於在清末成了千年殭屍。

中國的殭屍文化被鮮活的西方近代文化打得頭破血流現在看來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老殘遊記》中的老殘，一個舊式文人。《世說新語》應該讀過，“澄清天下之志”應該立過。然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想澄清天下的他沒能跳出過中國這座山。專制文化的洗腦讓他看不到近代文化帶來的新的可能性。

《老殘遊記》的悲哀就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悲哀。老殘遊記揭露的社會現實、官場黑暗、民生疾苦是中國兩千多年多年皇權專制的結果。然而舊式文人劉鶚（老殘）是看不到的。他既看不到中國文化悲劇的根源在於專制制度，也看不到源於西方的近代文明道路。於是最終只能回到盼望出明君賢相的卑微的願望。

嗚呼哀哉！讀書人一聲長嘆。

讀《老殘遊記》，我深深感覺到：中國殭屍文化的悲哀。

到了清末，死氣沉沉卻延續千年的傳統文化依然主宰着中國十幾億人的命運，甚至在文學作品中也免不了透露出其殭屍氣或“死氣”來。

此外，《老殘遊記》一書的虎頭蛇尾與中國文化的虎頭蛇尾也非常契合。

中國文化的強盛在於其早期——先秦時期，所謂諸子百家之思想繁榮，為中國歷史所僅見，可算是“虎頭”。而其衰敗在於宋以後，元明清至今，鴉片戰爭則是中國文化一敗塗地的標誌性事件。21世紀的今天我們也見不到中國文化又任何“觸底反彈”的跡象。可謂“蛇尾”。

同樣的虎頭蛇尾，在清代另一部名著《紅樓夢》中也可以見到。有人會說：曹雪芹的後四十回如在，《紅樓夢》或許不至於虎頭蛇尾吧。我以為：未必。

很顯然，中國文化的衰敗之下降曲線依然無限向下。虎頭蛇尾的特徵依然十分明顯。《老殘遊記》透露出的死氣實在諭示了中國文化衰朽之命運。

魯迅的“不讀中國書”論語雖偏激，卻頗有道理。考慮到中國文化之殭屍化嚴重，不讀中國書，特別是古代的書籍實在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要緊的是接受普世文化的洗禮，培養自由的思想、學習科學的知識、民主的制度。

中國書可以不讀。要緊的是學習國外先進的科學技術、思想文化、政治制度，等等，接受普世文化。

讀《老殘遊記》讓人再次感嘆：劉曉波的“中國要再殖民三百年”的觀點實在不是誇張。三千年專制傳統與殭屍文化的餘毒，沒有三百年殖民與普世文明的浸潤怕是難以成功。

香港殖民百年終於功虧一簣。而台灣前經日本占據管理五十年，後有國民黨七十多年經營，一百二三十年普世文化的洗禮才成就今日自由、民主、富強的新台灣。

中國地方廣大、人口眾多、傳統文化根深蒂固，加上共產極權七十多年的暴政，要清理殭屍文化之餘毒，較之於港、台必然要更長的時間。

嗚呼！華夏文化之殭屍化久矣！文明的春風何時能夠吹過中國的荒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