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日子》（Perfect Days）是前兩天我在飛機上看的2023年德國導演，Wim Wenders拍攝的一部日本電影。
男主人公平山是一名住在東京的清潔工，工作往來於東京市區內大小廁所之間。
電影從清晨開始。 他在掃街聲中醒來。 起床，疊被，給幾盆小樹苗噴水，梳洗。在一小塊鏡子前，用一把小剪子細細修剪有些的花白鬍鬚。換下睡衣，穿上後背帶有”東京廁所”標誌的連體工作服，圍上一塊雪白的毛巾。下樓，在門口的自動販賣飲料機里用幾枚硬幣買一罐咖啡。 坐進停在房子前面的小貨車，選出一盒音樂磁帶，送進播放機，發動引擎，開始一天的工作。 影片對白很少，除了一些嗯嗯啊啊的語氣詞，平山跟同事、外甥女、妹妹、小酒店裡的媽媽桑，或偶遇的陌生人之間的對話簡短到近乎吝嗇。 電影記錄了大量生活中的噪音。車中的背景音樂。公園裡啾啾的鳥叫聲。東京地下鐵到站的轟鳴聲。掃地持續的“唰唰”聲音；被子落在榻榻米上沉悶、柔軟且帶有一點草蓆質感的摩擦聲；走木樓梯的吱呀聲；剪刀修剪鬍鬚脆而清晰的“嚓、嚓”聲；用水瓶給小樹苗噴水的“嘶嘶”聲；衣服的拉鏈的“哧咔”聲；自動販賣飲料機里易拉罐掉落的”咣噹”聲。音樂磁帶推進播放器，“咔噠”一聲，世界跟着慢慢轉動起來。 時鐘在讓人心安的各種聲音中慢慢地走着，一日又一日。 平山清掃每一間廁所有一套固定的程序。先撿起垃圾放入垃圾袋中，裝上新卷廁紙，然後帶上橡膠手套，用毛巾仔細擦洗大便器，小便池，洗手台，牆上的鏡子。再用小反光鏡檢查肉眼看不見的邊邊角角。拖布在清水桶里反覆清洗，仔細擠干水，將地面拖到光亮如鏡。髒亂的公共廁所恢復如新後，再按固定路線到下一個廁所，重複相同的工作內容。 清掃廁所過程有時會被客人打斷，他就站在門外靜靜地等侯。等客人走後，他再繼續。 中午休息，平山坐在公園的長凳上吃簡單的午餐，通常是711販賣店裡的三角型三明治。偶爾，他舉起老式相機，拍樹影下的天空。春夏秋冬，樹枝，微風，斑駁的光影，每一張照片記錄的都是不再重複的那一刻。 一天的工作結束，他通常騎上自行車去同一間公共浴室洗個澡。在頭上打出豐富的泡沫，充分沖洗乾淨後，再鑽進熱水池裡泡個澡。或者去地鐵站邊同一家小酒館裡喝一杯小酒。玻璃杯里盛了滿滿的冰塊，一大口清酒倒進喉嚨，既解渴又解乏。 相機中的膠捲拍完了，他去同一間小攤，再買一卷新的。從沖洗好的照片中選出滿意的，放進一個鐵盒子裡。每年一隻裝照片的鐵盒，攢起來，也有十幾個了。 他常常光顧同一間舊書攤，不到兩百日幣帶回一本舊書。公共浴室，沖洗照片的小攤，和那家舊書攤他光顧得次數多了，無論是膠捲，沖洗的照片，酒還是下酒的小菜，無需交談，店主都會一併拿給他。 太陽落山後，他回到自己的那間只有幾十坪的臥室，躺在榻榻米上，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紙質二手書，在檯燈下，看幾頁，一天就過去了。也會做夢。夢境是灰色的，像毛玻璃，直到鄰居掃街的聲音再次將他喚醒。 平山重複着相同的日子，走同一條路線，整理相同的公廁，光顧同一家澡堂，同一間沖洗相片的小攤，同一間小酒鋪，同一家舊書攤，做混沌不清，灰色調的夢。他按照自己的軌跡按部就班，一絲不苟地生活在光鮮靚麗的東京城裡。在炫目的東京塔下過着大隱隱於市的日子。年輕同事偶爾打亂了他的節奏，但指針來回震盪了幾下，又回到的原點。他孤獨也充實，敞開也隱藏。 直到有一晚騎車回家，他被樓梯口坐着一個小姑娘嚇了一跳。等侯他的是多年未見的外甥女，高中學生打扮，當晚就在他家住下了。他把臥室讓給了小姑娘，自己縮在儲藏室里過夜。 從前一個人獨來獨往成了兩人結伴而行。清晨上工前，自動販賣飲料機”咣噹、咣噹”兩聲。下班兩輛自行車如影隨形。一起去公共浴室，他進男的，她進女的，只是停留的時間增加了一倍。 夕陽的餘輝撒在緩緩流動的水面上，給周圍的一切蒙上了金色。兩人推着自行車在橋上駐步，微風中，外甥女問，”河水會流入大海嗎？” ”嗯。嗨，要流入大海。” “走嗎？” “下次吧。” “什麼時候是下次？” “下次是下次， Kondo wa kondo。” “到底什麼時候是下次？” 外甥女又問。 “下次是下次。現在是現在。Kondo wa kondo, ima wa ima。” 平山頓了頓，很堅定地說。 “Kondo wa kondo, ima wa ima。” 外甥女似懂非懂地重複着。 平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自信又自在的笑容，仿佛在那一刻他掌握了內心平靜的秘訣。 那是一段短暫而充實的日子，很快到了盡頭。 打扮光鮮的妹妹帶着司機開豪車來，把出走的外甥女接走。兄妹多年未見。 妹妹小心提起父親，說他已不似從前那樣嚴厲，又低聲問：你現在，真的在打掃公廁嗎？ 平山神情微變，抱起手臂，歪着頭，點了點。這是電影中少見的一刻，他的動作顯得刻意，像換了一個人。 妹妹的車駛進黑暗，平山站在原地痛痛地哭。為何落淚，說不清。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清晨，在鄰居的掃街聲中醒來，刷牙，修剪鬍鬚，給小樹苗澆水，穿上連體的工作服，脖頸上搭一塊雪白的毛巾，下樓。在飲料販賣機上買一杯咖啡，坐進車裡，拿出一盤原版音樂磁帶，今天聽的歌是Nina Simone的《感覺真好》 “清晨的鳥兒高飛
。。。 陽光在天空閃耀
。。。
那是全新的生命 而我感覺真好 。。。 “而我感覺真好”。平山在音樂聲中淚流滿面，但又開心地笑了起來。喜悅在含淚的睫毛中顯現，是對生活的感激，也是為他自己確實活着而感動。 在機艙的轟鳴聲中看完這部《完美的日子》，幾乎立刻就想再看一遍。 影片極其克制，沒有喧鬧的人聲，曲折的故事情節。相似的日常與專心工作的細節，讓人安靜。這樣過一天，也很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