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日常用品缺了几样，昨天早上像往常一样，我在好市多（Costco）刚开门的时候就进了店。门口的人流慢慢地鱼贯而入，“滴”、“滴”，验证会员的扫码机后面站着笑容满面的工作人员，一个熟悉又普通的早晨。

随着人流，我推着一辆购物车，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这款洗发液的杏黄色包装真漂亮，过去没见过，价钱也不错，我寻思，要不要拿一瓶？走两步又停下。拿起来看看，又放了回去。

我喜欢一早见面的Costco。立得高高，摆得整齐的货物就像等待检阅的一排排士兵队伍，精神抖擞，面貌一新。这些货物摸着让人欢喜，忍不住想带一件回家。

网上有人介绍，在关店一小时之前去Costco，人少，效率高。我试过一次，店里的客人的确不多，但那时的Costco就像打了败仗的现场。卖衣服的摊子上孤伶伶地躺着一条顾客放弃的全谷物面包。一挂挂黄色的香蕉中间夹着一袋白胖的大蒜头。米袋子大刺刺地占着鱼罐头的货架。放酸奶的冷冻柜里，冷冻小笼包在向你招手。

我承认我可能有强迫症的倾向。东西没有归位，我心里就像小猫挠一样，坐立难安。眼睛看见一片狼藉，脑子里自动存入一张照片，很长一段时间消不掉。

记得读到日本收纳大师Marie Kondo 的一句名言：想不出人生中还有什么幸福，能胜过被自己所爱的一切包围。而对我而言，被所爱的一切包围，还不够幸福，这一切还得在应该在的位置上。

我一边走，一边微微晃着头，享受着被幸福包围的感觉，在一个鞋盒子码成的四方垛前面停下来。鞋盒里装的是秋冬穿的室内棉拖鞋，蜜色呢料子的鞋面，鞋口一圈儿毛绒绒的边，鞋子里面也是毛绒绒的。我按着鞋盒子上标的尺码，拿过一个盒子，把一只一尘不染的新鞋拿出来，放在地上。

“啪”的一声。听到鞋落地的声音，我注意到，在我的左边，一位跟我年纪相当的女士把同款的一只鞋扔在地上，把脚伸进鞋里，左看右看。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一翘，哦，原来她也喜欢这款鞋子。

只是我的嘴角还没恢复原状，蓬的一下，她把刚试过的鞋扔到四方垛的顶上。然后又从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堆里抽出另一个鞋盒子，啪一声，另一只新鞋给扔到了地上。左看右看，这只鞋又一次被扔到了鞋垛上。我用余光瞟到，一串银链子随着她的手，正伸向四方垛中的第三双鞋。

如果你了解我，就知道我害怕冲突。看不惯的人或事，我躲得远远地，不看。然后自己默默地消失。如果需要我提高嗓门、表现强势，我的身体也会彻底背叛我。脉搏飙升，脸涨得像被人扇过的番茄，声音颤抖，没说两句就败下阵来。

我看着地下歪着、躺着鞋盒，一只又一只被扔上垛的鞋。心里的小猫挠得我想马上逃走。我忽然听见: “Would you please put them back?”

这是谁在说话？我的脸忽然红了，心跳得砰砰的。”好，没问题。“ 是那位女士对着我回答，她没有一分迟疑，她同意把刚弄乱的鞋盒摆回原处。我侧身，脸对着货架，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拿起她扔在垛上的一只鞋，放回鞋盒，摆好。她拿起另一只鞋放进另一个鞋盒，一边放回原处，一边说：“店里应该拿几只鞋出来做样子。” 转眼之间，方方正正的鞋垛恢复了原样。

我跟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推着我的购物车去了另外一边。回想刚才的情形，结束得快，让我有些蒙。我到底说了什么？我没有提高嗓音。我说了：“可以请你把它们放回去吗？”

嘴上反复默念着这句带“请”字的问句，脑子里有一张码得整齐的鞋盒的照片，我推车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