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上的投票站打工 (上）

昨天星期二，美国政坛的中期选举投票日。我在我们镇上的一个投票站做临时工作人员（Poll worker ），从早上五点到晚上九点，整整忙了一天。把做Poll Worker的整个过程分成两篇记录下来，给平淡的日子留下一点痕迹。

今年八月初的一天，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看见路边插的一个牌子上招聘投票站工作人员，我的好奇心被勾了出来。网上常读到质疑美国选举公正性的帖子，尤其2020年总统大选后，投票机里有猫腻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我很想亲自去投票站内部了解一下。其实一两次实际操作也不一定能看出什么，但听别人说怎么都没有自己亲眼所见来的真切。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在县选举委员会的网址找到申请表，填好寄了过去。在投票站工作的人员必须是美国公民，而且有选民资格，除此之外没有其它要求。表寄出将近一个月以后才收到选举委员会的通知，新人必须参加培训，不参加培训的不能上岗。第一次提供的几个培训时间正好我不住本地。当时心想，观摩不成了，还有点儿小失望。后来又增加了几堂新课。我找了一个时间上可以配合的，跟上了大部队。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一的上午，带着新鲜感和一点小兴奋，我参加了四个小时的新人上岗前的培训课。

培训课在县选举委员会的办公楼里进行。如果从办公楼的硬件上来看，县政府像是清廉。楼旧，丑，楼前停车场地的柏油路铺的薄。楼里的办公场所，没有装修，不太白的墙壁，显得灰秃秃，跟美国中、大型私企的办公环境无法相比。我的课上一共有十六个学员，教室的课桌分成两排，先到的被吩咐坐在第一排左边第一个位置，第一排坐满后，再从第二排的左边的第一个坐起，一个挨着一个，不许随意乱坐。参加培训的学员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有三、四个。年纪大的学员较多，女性占大多数。培训课上有五个讲员，每个人负责一段内容，有讲概况的，有讲具体操作选民签到的，有演示投票机和扫描选票设备的，互不相干，但讲课内容，投票站的临时工作人员都要知道。

除了讲员，课堂上还有一个拄着拐杖，刚做完臀部置换术的老太太，应该是选举委员会的一个小头头。老太太一拐一拐地在学员中走来走去，本意是帮助解答问题，但讲员台上讲，老太太在台下插话，两人有时说的还不一致，意见不统一。讲员的态度无疑是认真、严肃的，但不知道是因为要记忆的内容多且杂，还是安排的工作过于繁琐（简单问题复杂化），再加上讲员们常常发出警告，如果实际操作中有重大失误有成为法庭被告的危险（不知真假），我学得云里雾里，压力山大。

课上我问了一些问题，可能问题提多了，竟然被老太太叫出教室单独谈话。说我想得太多，问得太多，可能不适合这份工作。

这样的评价让我错愕，反而激起了我的好胜心，这份工作，姐这回还非做不可了。看看自己到底什么地方不能胜任。

我发现给我们培训的选举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有一种心态，是我过去没有经历过的：在他们的心目中，来应聘的人都是光想拿钱不干活儿的，都是想把工作推给别人的懒人。 这让我不禁想起上中学时，我们班的那些调皮捣蛋的差生，姐在培训人员的眼里就是一个差生。也许所有想在投票站工作的人，在选举委员会的审视下，都是“差生”，都只是为了钱。他们带着有色眼镜说话的方式和态度，让我还真有些不适应呢。

在投票站工作一天，在我们州里可以拿到三百块钱的税前收入。三百块钱对美国一般家庭不算一个小数目，尤其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中，对只有固定收入的退休人员而言更是如此。

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六十二岁，扎着粉红色脏辫的“同窗”在上培训课的时候，不断在我耳边嘀咕：为什么要等四个星期才能拿到上培训课的四十块钱的培训补贴？为什么在投票站工作一天之后不能马上开薪水，要等到临近感恩节的时候才能收到支票？后来她实在忍不住了，举手问讲员：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才发薪水。老太太回答她，因为政府的各个部门要一级一级核对后才能发钱，这个答案自然不是我的“同窗”想听到的。

投票日当天，我们那个投票站的每一位工作人员，从早上五点进投票站准备，到八点投票站关门后再收拾现场，九点离开，工作了16个小时，如果按时薪计算，三百块钱平摊到16个小时，一个小时挣不到二十块钱，培训课上拿到的十块钱一小时的时薪，还不到州里的最低工资标准。稍微算一下就知道，在投票站工作所得报错相当于在超市打工，但责任要重的多，而且16个小时里，有一半时间需要站着干活。

虽然我只有一次在投票站工作的经验，但那一天我所接触到的临时工作人员认真负责，包括跟我一起工作的82岁和77岁的两位退休老人，同我一起到达，一起离开。十六个小时里只有一个小时的吃饭休息时间，一天干下来，我都觉得有些吃不消，更何况两位高龄老人。

我过去隐约地感觉美国的平行世界，你处在什么社会阶层，就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周围的人看你的眼光和对你的态度也会非常不同。美国又是一个非常现实的社会，贫富差距大，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在社会的底层。虽然有政府兜底，但过的不舒服，谈不上尊严。这点感同身受也算是在投票站工作一天的意外收获。

培训课上被判定"不适合"的差生，究竟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十六个小时的考卷，在投票日当天才正式发下来：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已经站在了镇政府设的投票站门口。

在镇上的投票站打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