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去二樓儲藏室拿個箱子裝衣物,看見牆角堆着四隻舊箱子。其中兩隻是我用過的,一隻箱面上有印花,像織錦。一隻草綠色,人造革的,包着棕黃色的邊。另外兩隻黑色的是家領導1993年到美國留學的時候從大陸帶來的。 箱子的把手上還栓着航空公司的舊標籤,仔細辨認,能看出目的地是紐約JFK機場。 箱子是空的,大體還結實,箱底的軲轆都還在,箱扣斷了,拉開拉鏈,灰黑的硬塑內襯碎成幾大塊,散發着一股子乾澀的老人味兒。 想起1993年的夏天,一家人陪着家領導去當時最豪華的商場,中日合資伊勢丹國際商場,精挑細選了這兩隻箱子裝出國留學的行裝。 軟殼箱子,四個角用一圈一圈像輪胎般的材質加固,如斷開的年輪。沒有如今常見的可伸縮拉杆,只在箱角的位置做了個拉環,高個子的人用,要彎着腰。箱子本身的重量要輕,還得能裝東西。我記得當時JAL全日空的國際託運行李,每隻箱子的重量不能超過32公斤。裝滿之後,那隻黑色的箱子看起來就像個敦實的矮胖子。 箱子裡面曾經塞滿了家人的心意。聽說紐約冷,特意給他準備了一件像棉被厚的羽絨服,衣長到膝蓋,腰間抽根帶子,明黃色的。為了買這件反季冬裝,頂着七月的驕陽,跑遍了各大商場。 到紐約後的第一個冬天,家領導在學校附近的加油站打下午工。半夜下班後穿着那件羽絨服在寒風中獨自走回家,衣服既擋風又保暖,還有氣勢,竟真沒遇見過什麼麻煩。 我出國的時候也帶了一件長的羽絨大衣,玫瑰紅的。初來乍到,不了解紐約人冬天的顏色。明黃和玫瑰紅,並肩走在紐約黑壓壓一片的第五大道上,像兩隻小鳥落在了一座孤島上,格格不入,極想融入。
一套定做的薄呢西裝,日式西裝的版型,剪裁貼身,瘦褲腿,黑灰色的面料織着暗紅色的細條紋。家領導穿着這套西裝拿到了第一份正式工作,一直做到如今。
箱子裡還放了三四件長袖T恤,當時市面上很少見到。北京燕莎商城裡有賣,一件的價錢是我當時兩個月的工資。標籤上的出廠地是他家鄉中外合資的服裝廠。我去燕莎挑好樣子,告訴婆婆,老人家特意託了廠里熟人買了回來。
還有書,鞋,內衣褲,鍋碗瓢盆之類的用具,塞得滿滿的。那些年,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用,磨破了,用舊了,不見了。箱子卻還在,搬家挪地方的時候一直帶着走。 人其實也像一隻箱子。起初,裡面裝滿了家鄉、親人、未來,還有友情、親情與責任;裝着父母給予的本錢,自己的能力,以及家人的祝福與眼淚,滿得要溢出來。 南來北往,一點點地攢,一件件拿出來用,一樣樣地消失。朋友走散了,親人離開了,孩子們長大了,自己也慢慢地退出了職場。到最後,連回憶也將變成碎片,隨風而去。 當人像一隻空了的箱子時,大概就是該回家的時候了。 閨蜜在北京西山買了別墅,把住滄州的婆婆接來享受。閨蜜笑着跟我抱怨,九十的婆婆,豁達,睿智,樣樣都好,就是把她住的那間臥室塞得滿滿登登,下不去腳。衣服,包裝盒,空藥瓶,連一張廢紙都留着。我說老人可能不想忘記任何記憶,她看着這些才會心安。婆婆是一位年輕時辦過學校,當過民辦中學的校長,也是一位出版過回憶錄的老人。手邊廢紙,身上穿的舊毛衣,手裡的舊書,屋子裡雜亂的堆疊,也許讓她心情平靜,讓她能隨時想起一段段往事。
可我卻在想,其實能成為一隻“空箱子”,也算一個完滿的人生。
懂得收進,也懂得放手。懂得珍惜也不畏懼失去。老人家選擇把記憶留在滿屋的物件里,而我則選擇輕輕地放開。
那天我把儲藏室里的舊箱子清理出來,讓垃圾車一併帶走,心裡竟感覺輕鬆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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