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到了納什。下午從家出發,太陽還在頂上,天藍得透明,像一塊巨大的琉璃。有太陽光,但冷。路上走幾分鐘,腳尖就木了。我帶着頂黑色的毛線帽,蓋住頂的白髮,坐通勤火車去機場。Lyft的小伙子司機,棕色皮膚,絡腮鬍子,黑頭髮理得短。他來接我之前,我發短信給他:

你好,

你接這個活兒嗎?

我的火車不到30分鐘到,我們來得及嗎?我把他拉上“船”,還沒見面我們已經成了同一條“船上”的“熟”人。

背着我的灰色的登山包,我坐進他的黑色Honda Insight,

“我們不會晚吧?” 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緊張。“如果路上不出意外,導航說提前四分鐘右。” 我吁了口氣。車裡暖氣開的足,我動了動發麻的腳尖。 “很好,很好。”“我的航班是四點的。如果我趕不上這班火車,下一班給我的時間就不太富裕了。”

“了解。你不想去機場太早,但也不願意百米衝刺,對嗎?” 他在前座輕輕地晃了晃頭,手很隨意地放在換擋杆上。

“你飛哪裡?”

“Nashville。”我不打算迂迴。

“我剛才已經準備接你這一單了。正準備掉頭,五秒之內,滴、滴、滴,你的信息不斷地跳進來。尤其是當你說三十分鐘內要到車站,我馬上來了精神,我得去。”

“太好了。今天等車的時間比平時長兩倍,我一直擔心趕不上火車。”

“去Nashville 出差嗎?”

“啊,不是。”

“那去幹嘛?什麼時候回來?” 他像個老朋友問我,

“看朋友,幾天就回來。” 我的舌頭打了個結,暗自順了一下,將跟先生團聚說成看朋友,幾個星期說成幾天。

“我幾個星期前也出了趟遠門。跟兩個朋友開車去了好幾個州,最後在維加斯玩了幾天,回來了。”

“哈,你在拉斯維加斯賭錢啦?”

車過了一個紅綠燈,我緊盯着前面的岔口。千萬別上錯了高速的方向,否則我肯定趕不上這班火車了。

“我喜歡拉斯維加斯,旅館真便宜,33塊一晚上。”

33塊一晚上?我抬頭看看駕駛位子上的小伙。去過拉斯維加斯開會,即使淡季, 大道上的5星級旅館也要200塊錢一個晚上。我按捺住分享的欲望,眼睛往窗外瞟了瞟。

“今天這麼冷,也得出車賺錢。”我笑他。

“這個不是我的主要工作。”他用手拍了拍換擋杆。

“噢,那你平時做什麼工作?” 我順着他的話題問。

“做貿易,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做。”

“那一定有趣。跟哪個國家做貿易?” 我瞥了一眼他連腮的鬍子、整齊的短髮和敦實的身材。“中亞。”這個地區聽上去真熟悉,一時想不起有哪些國家屬於中亞。

“中亞? 中亞？都有哪幾個國家來着?” 我假裝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哈薩克斯坦,烏茲別克斯坦。” 他跟我解釋。

“對了,對了。想起來了,YouTube上有一個博主專門做中亞地區的旅遊景點。”  “你們進口什麼商品?”

“原產地的特殊食材。”

“通過什麼渠道賣呢?” 與吃飯有關的話題,我都感興趣。“哎,你可以賣給超市呀。紐約Brightonbeach有一個很大的中亞超市。”我開始賣弄自己那一點點關於特色美食的知識。

“是的,Tash M, 但我們最近不再幫他們進貨了。”

“為什麼?” 我的好奇心大增。

Brightonbeach 的中亞超市紐約中亞,俄羅斯,烏克蘭,印度移民經常光顧的賣場，大，貨全。

“他們付款不及時。我們得時常去討錢。”小伙告訴我。

倆個貨櫃算多還是不多呢？

”那錢也得收回來才能不再繼續。”交淺言深,我馬上把自己歸進小伙貿易公司的一員。“ 是,是。錢收回來了,才跟他們解除供貨關係的。” 他安慰我道。

“你是不是應該在這兒拐?” 我提醒他,心裡惦記着火車站。

他指指導航,“按導航領路,錯不了。”我按捺下來，兩眼看着窗外。

“我其實有別的工作。”

“什麼?你還有時間做別的事情? 能量真夠大的!” 他重重地點點頭,“我在MIT學網絡安全。”

“喔。”

看着小伙子把車拐進火車站前接送旅客區。等車停穩，拽過背包, 開了車門，向他揮揮手, “ 很高興認識你。祝一切順利。”

他說的不錯,火車還有四分鐘才進站。打開網約車軟件,又看了一眼小費窗口,在25%的按鍵上猶豫了一秒,沒動。就20%吧,再加個五星好評。背上包，把外衣扣好，我爬上了去站台的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