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花養在一個高瘦的白釉花盆裡。在兩片葉子的下面,一隻紫色的花枝伸了出來。剛冒頭的一隻小芽,長着長着,拔出來細細的一節, 頭上又像抽穗般長出幾朵小小的花苞。
你屏住呼吸,把花枝轉到眼前,米粒大的花苞,抱在一起沉睡。你對着玻璃上的影子微微地笑了一笑,手指在上面劃了劃。養了五年,換了三次花盆,挪了四個地方,要見到花開了。
打開電腦,在電腦屏幕上敲下幾句話,
“Hey。。。 好久沒有聯繫了。最近好嗎?還記得你的那盆蘭花嗎?它要開花了。”
看着窗邊蝴蝶蘭,猶豫了片刻,你停下了敲鍵盤的手。
牆上的光斑隨着晃動的樹枝跳動,窗外,一對年輕人走過。女孩子說了句什麼,男孩子笑着看了女孩子一眼,低了頭,步子跨得更快了些。
那是你第一次去找他。他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你一個門一個門找過去。他沒讓你坐下,交代了幾句,椅子一滑,轉回電腦屏幕前。回工位的路上,你想不起他的衣着,辦公室里有些暗,牆上掛着大幅的照片。是一幅還是兩幅?你也不確定。下午再去他辦公室的時候,門已經關上了。走廊里的燈亮得刺眼,你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側身瞥了瞥門縫裡透出的光,手放在門上,停了片刻,轉身。走廊里響起了你的腳步聲。
小組例會,老T滔滔不絕,不帶筆記,也不打草稿。剛進組的第一周,你雙眼緊盯着T的嘴唇,試圖將每個字都吞進去。他側着身子,看着T, 手指配合Tom的節奏在桌上輕點。三個月後,他依然正襟危坐。你用腳尖輕輕地踢他的椅子腿。他轉過身來對你微微一笑,頭向T晃了晃,注意力又回到了T身上。你瞟了瞟牆上的鐘,嘆了口氣。
組裡做大項目。剛開始,他指導,你和他一起做。漸漸地,他對你做過的事不再複查。你慢慢地代替他出席會議。他辦公室的門總開着,聊完工作,你們還聊點別的。你拿起桌上25周年的紀念牌,咂了咂舌,輕輕摸摸凹下去的花紋,放了回去。他站起身,給你講牆上的攝影作品,你仿佛置身山頂。夜幕下一輪明月,星星散落在山腳,髮絲拂過你的臉龐,月光下,你想跟他說說從小到大一直做的一個夢。
他說到養的糖尿病貓,到打針的時間就在他的腿邊蹭。“往哪兒打?” 肚子上。” 你看了看他的手,驚訝地點了點頭。
他見過你養的蘭花。有一天,他的辦公桌上也出現了一盆。你伸手碰了碰葉片。他用手掌撐着桌邊,自言自語,又像對你說,“又撿了回來,也許能救活。”
他被調到更重要的崗位,搬進了新的辦公大樓。辦公樓布置得像迷宮,你回家都可能迷路的人,早早就把去他辦公室的路線銘記在心。
有一回在路上看見你迎面走來,他手舞足蹈地跳起舞來,左一下,右一下,扭腰,伸腿。 你被他更像做操的舞姿逗笑了。又趕緊往四周看看,確認沒有同事路過。兩個小時之前,你們一起開會,他的老闆給了你很大的麻煩。你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在會上受到的羞辱像皺巴巴的布被撫平了。
在新的地方,他的蘭花照不到太陽。你用手捋了捋發黃的葉片,猶豫了片刻,還是把蘭花捧起來,”放在我那兒吧。我那兒的陽光好。” 他抬起頭,微笑着,手送了出去,說“好”。
你給蘭花換了盆,又換了樹皮。疫情隔離的通知來了,你把其它的花留下,唯獨把這盆帶回家。他在疫情中退休了。得知消息後,你問他,”我把蘭花還給你吧?” 他說,” 你也可以留着。”
你想了想,還是想親手把花還給他。如何開口約呢?你在電腦桌前踱步,又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藍天裡一絲雲慢慢地飄走,變淡,你又坐回到了電腦桌前。
你細心地養着他的蘭花。一年過去,一年又過去了。帶着這盆花,你們來了南方。蘭花適應得不錯,葉子變大變綠了。新葉子從中間冒了出來。當你不再指望它開花的時候,一隻花芽悄悄地冒了出來。
電郵還沒寫完,你在電腦上另開了一個窗口,再等等吧。萬一又看錯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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