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納什的第一個周末,先生獻寶,要帶我去他曾關顧的一個餐館,Edessa Restaurant,在納什的南邊。離午飯時間還有一會兒,“要不要現在就去啊?” 坐在客廳的先生對還在臥室里磨蹭的我喊。“去啊,去啊。你餓啦?” “我還好,不過現在可以吃飯了。” 我從臥室出來,“你要不要給他們打個電話?別像那家我們愛去的越南米粉店,沒有電,開不了門。” 電話有人接聽,沒再耽擱,兩人頂着北風出了門。 路上,我問先生,怎麼找到這家店的? “我去州博物館參觀,了解到納什有一個全美最大的,將近兩萬居民的小庫爾德斯坦。納什的音樂文化受到庫爾德民謠的影響。” “庫爾德斯坦? 這個國家沒聽說過。” “庫爾德人沒有自己的國家,他們散居在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和土耳其之間的一塊地方,但他們一直希望建立自己的國家。” 先生給我科普。 “嗯嗯,沒有機會去伊朗,伊拉克,品嘗一下那地方的飲食也不錯。”

飯店開門不久,我們找了一個靠牆的火車座椅,面對面坐下。屋子裡很暖,像坐在烤爐邊,空氣中帶着一股烤麵餅的香氣。 
侍者是一水兒的年輕小伙子,黑襯衣,黑長褲,一樣的分頭,理得整整齊齊。長得也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膚色棕,眉毛黑,眼窩深陷。
菜單厚厚的一本,剛進門的時候,帶位的小伙子還說廚房人手不夠,所以不是什麼菜都有,但可點的菜如果都點,夠我們吃幾天的。 




菜名叫不上,好在有圖片。我們就按着圖片點,叫了一個烤麵餅,一個瓦罐羊肉,一杯土耳其酸奶和土耳其咖啡。
酸奶和咖啡是先上的。銅杯子裡的酸奶很稀,更像帶奶味的飲料。喝了一口,咦,鹹的,咸酸咸酸的。打了個激靈,有些意外。再喝一口清爽,解膩。 
咖啡小小一口,非常香,不苦,喝完,杯子底下一層細細的咖啡泥。
帶餡麵餅用一塊熱石板端上來。像一隻小時候經常疊的紙船。餅帶着麥子的香氣,內餡用菲力牛排,切粒,加香料,青椒粒,西紅柿炒好,再放在麵餅上,灑上芝士,進爐烤制。像意大利的比薩餅,但沒有比薩餅那麼酸和膩。麵餅比披薩厚,脆。青椒粒脆而入味,牛肉粒香,耐嚼,我們倆一塊接着一塊地吃個不停。 
瓦罐羊肉裝在橢圓形的瓦罐里,用一張麵餅把瓦罐密封起來,再進烤爐烤的金黃。麵皮外層酥脆,內層沾了羊肉湯的香氣,好吃。羊肉用庫爾德人特殊的香料,洋蔥,甜椒燒制而成,香軟,入口即化。 
不一會兒,餐館的位子上都坐滿了。客人們神情自在,遊客不多。我四處瞄着,看其它客人都叫了什麼菜,心裡已經盤算着下一回再來吃什麼。大部分人的桌子上除了烤餅,還有鐵釺子串的烤肉和用庫爾德藏紅花染色的米飯。有一桌叫了一盤小餃子,不知味道如何。
一次成功的餐食體驗讓我對庫爾德人產生了好奇。
餐館的名字,Edessa(埃德薩)得名於美索不達米亞北部一座在古代十分重要的城市,擁有一萬兩千年的歷史,與《聖經》相關的豐富歷史淵源,被稱為“安納托利亞的耶路撒冷”,並被穆斯林、基督徒和猶太社群視為聖地。這座城市的現代名稱是烏爾法(Urfa),位於土耳其東南部。
埃德薩又是《佩西塔譯本》的發源地。《佩西塔譯本》是《聖經》的標準敘利亞語版本(Peshitta)。 一些傳統(包括《塔古姆譯本》Targums)認為,埃德薩就是《創世記》10:10中提到的“以力(Erech)”。 以力是大洪水後人類的發源地之一。另一些傳統則把它與“迦勒底的吾珥” (《創世記》11:28)聯繫起來。 吾珥是亞伯拉罕的故鄉,是亞伯拉罕信仰旅程的起點。
2005年美國之音採訪在納什定居的庫爾德人報道,20世紀70年代中期,受到伊拉克的政治動亂和迫害,許多庫爾德人被趕出伊拉克北部的家園。
1975年,在阿爾及利亞政府的撮合下,伊拉克副總統薩達姆·侯賽因與伊朗沙皇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簽署了《阿爾及爾協議》(Algiers Accord)協議。 伊拉克同意在阿拉伯河(Shatt al-Arab)水道的邊界問題上做出讓步。 作為回報,伊朗承諾立即停止對伊拉克境內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的支持。 在協議簽署前,伊朗(以及背後的美國 CIA)一直在秘密資助伊拉克的庫爾德人,利用他們牽制伊拉克政權。協議簽署後,伊朗切斷了補給並關閉了邊界。失去了伊朗支撐的庫爾德抵抗運動迅速瓦解,面臨伊拉克軍隊的殘酷報復。 福特政府和外長基辛格在協議達成後撤回了對庫爾德人的支持,這一行為引發了嚴重的人道主義危機和國內道德壓力。為了緩解輿論壓力並處理這些“失去利用價值”的盟友,美國政府接納了一批庫爾德難民。當時大約有12個家庭移民到納什維爾。到了20世紀90年代晚期,已有數千名庫爾德人居住在納什維爾。
庫爾德人被吸引到納什維爾來,有很多原因。被採訪的庫爾德人說,”大多數的遜尼派穆斯林庫爾德人認為,納什維爾是一個保守,舒適的小城市,也是個信奉宗教的城市。城裡有許多的教堂,他們認為伊斯蘭教、猶太教和基督教價值觀的核心都很接近。所以,會覺得在這裡很安全,也容易融入。”
在納什維爾,大部分庫爾德人無法找到專業對口的工作。他們放棄了本行,去做能夠養家糊口的工作:“我在我的國家獲得了工程學學位。來到這 兒以後,我最初在一家工廠里做人工攪拌化學材料的工作。然後我轉行到公共健康部工作。後 來,我又到學校學習,獲得公共服務管理的碩士學位。” 留在美索不達米亞當地的庫爾德人,特別是敘利亞的庫爾德武裝力量 YPG/YPJ,在打擊ISIS(伊斯蘭國)中扮演了核心角色。美軍曾經在2014-2020年間與庫爾德人以戰術性結盟對抗ISIS的恐怖活動。美和庫爾德之間更多是地緣政治中的合作關係,並非戰略永久承諾。庫爾德人渴望自治與安全,卻在大國博弈中不斷被邊緣化或被迫妥協。 川普總統在第一任期里, 2019年10月,做出了撤出敘利亞北部美軍的決議,即美軍從庫爾德控制區撤退。這一決定讓土耳其軍隊得以發動 “和平之泉行動”,入侵敘利亞北部,攻擊庫爾德武裝。庫爾德人認為被美國“背叛”,因為他們曾是美軍在敘利亞打擊ISIS的盟友。 川普在公開聲明中強調美國不再承擔中東衝突的責任。庫爾德人被迫與敘利亞政府(巴沙爾政權)和俄羅斯協調,以防土耳其進一步入侵。許多庫爾德平民和戰士失去保護,一些地方出現流離失所和衝突升級。這一舉動被視為美國在中東的盟友策略中出現重大動搖。 對在納什維爾的庫爾德人社區文化感興趣的遊客,除了光顧Edessa Restaurant, 還可以參觀北美第一座庫爾德清真寺,Salahadeen Center;去Newroz Market採買每天新鮮製作的 Tannour 麵包和各種口味的 Baklava(果仁蜜餅),黑茶, Kashk(發酵酸奶製品)和庫爾德藏紅花。或者去Azadi International Food Market & Bakery 買椰棗,中東雜貨,新鮮出爐的饢餅,薑茶,姜咖啡等等。這些地方賣的貨充滿了異國風情。 納什維爾新建的中國城也開張了。我們準備過兩天找機會去探探。建中國城這事兒細琢磨起來還挺逗的。我以為大多數的中國城都是自然形成,自由生長。新移民抱團便於生存,規模形成後不斷完善而成。納什維爾反其道而行之,劃好一塊地方,宣傳一種文化,還希望同族人遷入嗎? 誰從哪裡來,又會停在哪裡,好像也沒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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