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我去家附近的超市買菜,剛從停車場出來,還沒到超市門口,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就察覺到車鑰匙不見了。小心躲着來往的車輛,我低着頭來回找了幾遍,還是沒有鑰匙的蹤影。
怎麼辦?家人出差在外,朋友遠水解不了近渴,我還是招網約車回家取備用鑰匙吧。
周日中午進出超市的人很多,大家推着購物車,目標明確地在我面前來來往往。夏日炎炎,我在超市門口無所事事地溜達,心裡不免有些焦躁。好在,沒過幾分鐘,一輛紅色的福特越野車就停在了我們約定的地點。拉開車門,是一位頭髮捲曲貼着頭皮,臉盤黝黑的司機師傅。短暫地寒暄了之後,他就開車上路了。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司機開得慢,一絲不苟地跟着導航走。我坐在後座,低着頭,還在想車鑰匙的事。司機眼睛看着前方,突然問我,“Are you OK?(你沒事吧?)” 我看了一眼司機,又望了望窗外,回道,"I'm good. I just lost my car key." 我下意識地回答。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有完全聽懂,只是禮貌地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怎麼了?你看出我有什麼不一樣嗎?” 我擠出一個笑容。他沒吱聲,兩手緊握着方向盤,眼睛盯着前方。我猜,他可能沒有聽懂。 我開始跟他沒話找話,“你開網約車多久了?” “ 七個多月。” “你在美國很久了嗎?”我心不在焉地問。
十個月以前,我來美國十個月了。” 噢,他來美國還不到一年。 “你從哪裡來?” 我又問他。 “什麼?” 我把語速放慢,又重複了一遍我的問話。 “海地。” “海地? “ “我知道海地在那兒。” 我心有成竹地回答。
他沒搭話。我又十分肯定地補充 “我去過非洲。”
“噢,你去過非洲。” 他喃喃地重複着。
“難道海地不在非洲嗎?” 我追問了一句。 他搖搖頭,“海地不在非洲。海地在加勒比海地區。”
我的臉悄悄地紅了,這地理知識,大概是體育老師教的。
“那你為什麼來美國呢?” 我又問他。 “我祖母在美國,她幫我們申請了親屬移民。” “親屬移民申請交上去之後,你們是不是等了很久?” 我一揚眉毛。 “我們全家等了十一年半。” “你說全家,你有孩子和太太?” “是的,我的孩子已經十五歲了。” “真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只有二十歲左右。” 我不由自主地誇讚他。 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笑起來的樣子,像一個在美國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想起90年代中末期,我剛來美國兩三年,身邊的朋友大多像我一樣,研究所畢業後留在美國工作。那時我們這些留學生,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是H1、綠卡和移民排期。大家都覺得,只要身份解決了,在美國的日子就能慢慢地安定下來。
他靠親屬移民來到美國,而我當年申請的是技術移民。路雖不同,卻把我們都帶到了這裡。
後來,在認識的朋友當中,申請移民的人越來越少,我對移民政策的關心也漸漸淡了。近兩年,報紙上政策改變的消息多了起來,我讀到的時候,會暗自做比較,那時怎樣,現在怎樣。然而,報紙一放,日子還是有條不紊地往前走。
看來,美國親屬移民的大門還沒有完全關上,祖輩、孫輩們還有機會在美國團聚。人這輩子最重要的事不就是能跟家人常見面,常常在一起嗎?作為移民,這一點體會得最深了。
過了不久,司機順利地把我送到了家。我問他,能不能再送我回超市。他提出了兩個方案讓我選;給他現金,或者用網約車軟件重新叫車。看來,來美國才十個月,他已經開始學會了靈活應對。進了家門,找到備用鑰匙,我又坐上了他的車回到超市。
在關上車門之前,我們相互道了再見。紅色的福特越野車慢慢地駛出了我的視線。短暫的邂逅,我只是他眾多乘客中的一個。但我相信他在美國會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在超市收銀員那裡找回了丟的鑰匙。原來我留在了購物車上,被人發現後,交給了收銀員。
發動了自己的車,我往家的方向開去。 -------------------------------------------------- (投稿未被留用,感謝編輯給予的成長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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