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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麥克法倫, Robert Macfarlane的《念念遠山》英文原名: Mountains of the Mind, A History of Fascination.
麥克法倫是英國作家,劍橋大學文學與環境人文學教授。劍橋大學也是他的Alma Mater(母校)。《念念遠山》是他二十三歲時開始寫的第一本書。他用了四年時間完成,書在2003年出版。
書中想解決一個核心問題:人類為何會被高山吸引——這些曾經被認為荒涼、危險、毫無價值的地方,後來卻被重新想象為崇高、神聖、值得攀登的對象。
坦白說,這本285頁的書頗為難讀。它的內容像書中屢次描繪的冰川一樣,層層疊疊,堅實而緻密;對我而言,又多是陌生的領域。於是我每天只能讀一到兩小段,稍微想多看一頁,書中的黑字就在眼前飄忽。那種順暢的閱讀快感幾乎沒有,只能如螞蟻啃骨頭一般,一點一點地推進。
麥克法倫是當代旅行寫作的大家,我喜歡讀寫的好的遊記,可以跟着作者一起遊歷名山大川,看風土人情。按照書中的說法,真實的自然景觀經常是我們想象力的投射,是心靈的鏡子,高山不僅是物理空間,也是文化與想象的產物。 尤其當人們參與危險性大的登山運動時,在攀登途中面對美、恐懼,以及自我極限的經歷,在興奮和恐懼中掙扎的體驗讓參與者對征服高山有着無法按捺的激情。人們多把攀登頂峰與崇高,冒險,勇氣,力量,英雄主義,男子氣概聯繫在一起。
前幾個星期在油管里看了採訪麥克法倫的視頻,在訪談中,他分享了他對現今文學題材和形式越來越窄化的觀察,我覺得非常有趣。我自己在閱讀Medium.com的網文時也發現了相似的現象。Medium和很多網站上發表的文章如同流水線上排隊出來的產品,像米,麥子,汽油這些大宗貨物一樣是commodity,沒有品牌特色,缺乏想象力。也許當今最紅寫手,AI,是造成文章缺乏品牌現象的幕後推手。
看完訪談,我他的著作產生了興趣,當我在圖書館的網站上搜索他的原版書籍,Mountains of the Mind 時,意外地發現了這部書的中文譯本,就一併都借了回來。
老天一定預見了”婢女”的苦情,事先安排將中文譯本送到我的手邊。否則如果直接看英文原版的,光是有關地質學的名詞,和那些著名山脈的名字,一定會讓我一個頭兩個大。作者將地質學,歷史,社會學,詩歌和自己作為登山者的親身經歷交織在一起,行文在不同語氣和風格間來回切換,對象用不同的視角進行描述,按照作者的設想,他筆下的風景沒有一片只發出一種聲音。
這本書的題材既不屬於非虛構類,也不屬於虛構小說,他的確在發表這本書的同時獨創了一種新文學題材,有人稱之為自然寫作。
書中不乏金句讓人浮想聯翩:
“此時此地”的感覺不再那麼篤定。作家約翰·麥克菲(John McPhee)將那種時間不再以日、小時、分秒為單位,而以百萬 年甚或千萬年計的感覺,令人難忘地稱為“深時”,這般富於想 象力的體驗把人類社會的瞬息壓碎,碾成薄餅。思考着深時的廣 闊,你的當下就會全面崩潰,過去和未來以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 把當下壓縮成虛無,劇烈又駭人。而且這不僅是一種思維上的震 驚,還是身體上的,因為一旦承認堅硬的山石在歲月銷蝕下尚且 不堪一擊,就必然會想到人類身體的轉瞬即逝是多麼可怕。
然而,思索深時又奇妙地令人振奮。誠然,你知道自己只是宏大宇宙中的一個光點,但回報就是你意識到自己確然存在 着——儘管想來真是不可思議,但你的確存在着。
好多年過去了,我在山中依然會受到深時的震撼。有 一次,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我去攀登蘇格蘭本·勞爾斯峰。 那裡的山石富含雲母,行至半路,我發現一方沉積岩,背後苔蘚 雜草叢生。退後幾步,從邊上望去,可以看到這方岩石由數百層 薄灰岩構成,每一層都比床單還薄。我估摸着每一層都意味着 一萬年——三毫米薄的岩石里濃縮了一百個世紀的光陰。
我發現在兩層灰色岩石之間有一線銀色薄層,便把手斧的斧 頭鑿進岩層里,試着撬開它們。石塊裂了條縫,我設法把手指伸 到沉重的岩石頂蓋下面,向上一提,石頭就開了。兩層灰岩之間 露出一碼見方的銀色雲母,在陽光下湧出閃亮的光澤,很可能是 幾百萬年來頭一次見到陽光。這真像開啟一個裝滿銀幣的箱子; 也像翻開一本書,發現裡面夾着一面鏡子;或者像推開一扇活板 門,露出一座時間寶庫,深不見底,讓人頭暈目眩,搞不好我可 能會一頭栽進去。
沒有哪座山值得我們奉上生命,這我知道。至於人類為什麼要爬山,這個問題太過複雜,無法簡化,任何解釋都不能述其 萬一。岩石、雪、冰、風暴和陽光對人類的存在漠不關心,兀自 歡悅。高山世界不過一方屏幕,是我們在其上投射出一幕希望、 夢想、欲望和恐懼交織的舞劇。然而,在心與山之關係的背後與 內里,住着一個謎,它總在那裡,總是那麼瑰麗。“有無數秘密, 在我和它之間暗自涌動,”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娜恩·謝潑德描 寫凱恩戈姆山時這樣說道,“空間與心靈能夠彼此滲透,直到雙 方的性質皆因此改變。”這本書便是我的一個嘗試:嘗試弄清人 類與高山之間究竟“涌動”着何物,從而更改了雙方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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