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镇上的投票站打工(上) 在我们县(county)内,每个市镇(Municipality)下,按照地理位置划分若干个投票站选区 (Election District),每个投票站选区都被指定一个选区编号,并由各市镇分别管理。一个投票地点可以服务多个选区。投票站一般临时设在镇公所,消防站,镇图书馆或老年活动中心。
像我工作的那个投票站服务三个选区的选民。投票站的选区与国会议员选区,州议员选区有所不同,但对地方政治不上心的选民并不一定搞得这么清楚。他们一般记得去哪个投票站投票,但具体他们的家庭地址属于哪个选区,多数人需要在场的工作人员帮助确认,毕竟投票只是一年一次或者两次的事情,情有可原。投票站的地理位置不变,站内工作的人却可能不同,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早上五点十分,天没亮,投票站里一片通明(忙乱)。投票站六点开门,在开门迎客之前的四十五分钟里,站内工作人员需将事先送过来的选民签到电脑、电子选票机、选票扫描机以及大小打印机拆封,启动,装纸,联网。每一个选区负责两台选民签到电脑,两个电子选票机和一台选票扫描机。LeAnn、Manny和我,我们三个人分在同一选区。
在过去九年里,LeAnn每年都在投票站做临时工,Manny去年也有过一次实战经验。当私下了解到LeAnn和Manny都是投票站的老兵,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我是“职场”小白,当然一切听他们的。
可是不知是因为时间太早,还是记忆力出了差错,两位老兵对哪台设备应该与谁相连,哪个线头插入哪个插孔好像完全没有头绪,乱做一团。忙乱中,一转眼,Manny一直攥在手里的几把开选票机外壳的钥匙不见了,急得他在原地打转。七十七岁的Manny和太太是菲裔美人,十年前从菲律宾退休来美国跟唯一的儿子和孙子团聚。这次Manny 和太太都在同一间投票站工作,只是没有被安排在同一组。
我们这组的准备工作进行得跌跌撞撞,另外一组偶然发现他们负责的选票扫描机上有一个剪断的红色封条。还记得上培训课时讲员们再三强调,现场工作人员只能剪开设备上的黄色的封条,绝对不要动红色的封条。什么原因,讲员们没有交代。只是他们警告,谁拆开了红色封条,谁就不要干了,立马打道回府。那组的人拿着剪断的红色封条在选票扫描机周围,上上下下地查找,也没看出个头绪。唉,谁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事先封装的人把用过的封条不小心留在了里面?还是别的。
时钟指向五点五十八分,投票站内三组设备终于准备就绪,选民签到器上的指示变成绿色,选票机屏幕前,两块黑色的幕布拉了起来。我和LeAnn分别坐在选民签到器后,Manny 在屋中巡视,负责协助选民们使用选票机和扫描器。LeAnn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凑过来小声对我说:“我在投票站干了这么多次,这回准备得最顺,比哪次都顺。”
我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八十二岁的LeAnn对往事能记得那么清楚?有人会问,既然投票站的工作如此繁杂,又如此重要,对上岗人员的年龄是否应该有所限制?在美国,年龄限制涉及就业歧视,是行不通的。
六点刚过五分钟,我们负责的这个区迎来了第一位选民,一位中年白人男子。男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膛发红,身材壮硕。他走到LeAnn面前,报上了大名。LeAnn核对了他的住址和选民资格之后,把选民签到器翻到他面前,请他在屏幕上签名。他蹲下身子,随便一划,一条长道出现在屏幕的签名栏上。LeAnn把选民签到器的屏幕翻过来,面向自己,然后满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我凑近了LeAnn的屏幕,发现这位先生这次的签名和选民登记时留的底一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依照州法,在我们这个州,投票站的工作人员是不能查验选民身份的。与我们相邻的一个州的规定却不是这样。那个州的选民必须在出示政府颁发的身份证件,核实身份之后才能投票。 我们这个州投票站的工作人员只能根据签名来判断前来投票的和事先登记的是否为同一个人。
本着不能拒绝任何一位来投票站投票的选民的原则,对选民的签名有疑问的,我们得拿出一套规则来处理。我们俩请投票站的总负责再次核对笔迹,决定采取另外一套规则。LeAnn站起身,从椅子后面的资料箱拿出一套新的表格,还没等LeAnn解释清楚,那位男士气哼哼地转身离去,剩下我和LeAnn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像这位带着情绪的选民,一天之中还来过两三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都是白人中年男子。只是后来又发生了几次无法核对签名的情况,但那些选民都愿意跟我们配合,完成了另一套相对繁琐的投票手续。
选民们不断地走进投票站的大门,我们轮了几圈之后,我又把Manny替了下来,在屋中走来走去,协助选民们投票。 到了下午五、六点,LeAnn和Manny都有些体力不支。尤其LeAnn,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她张大了嘴喘气,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
有些选民明显是第一次用投票机,面对屏幕,手指不知道应该按向哪里。为了尊重选民的个人隐私,工作人员只能在投票机前罩的两块黑布之外做指导。
还有人问,投票机的屏幕上除了候选人之外,为什么没有出现他自己的名字。如果没有他的名字,监票的人怎么能知道这张选票是他投的。 我向他解释,因为选举是无记名投票,选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投票机的屏幕上。他听得半信半疑。
还有人投完票后说,为什么只有州里的候选人出现在选票上,不应该是全国选举吗?我不太明白她的问题。她也许认为可以像选总统那样,为其它州的国会参众议员候选人投票?还是别的,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我还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得先从中期选举选谁开始讲呢?
那一天,在我工作的这个投票站里,只见到了几位亚裔选民。看面相,我猜是华人的,只有一对老年夫妇。我其实很希望多看到几张华人的面孔。不过也可能,华人本来就不住在这附近。
印度裔的选民倒是有几位。有一位印度奶奶穿着民族服装跟着女儿,孙女一起来投票站。她也走进了投票机前围着的黑布里面。不过没进去多久就听见她大声招呼等在外面的女儿,因为她看不懂屏幕上的英文。经过一番波折,在女儿的帮助下印度奶奶也顺利地把票投了。看着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我很好奇她究竟选了谁。
这是我来美国后,第一次在投票站里待满一整天,近距离观察民主式的一人一票。所见所闻,有些出乎意料,细想又在情理之中。 我还记得女儿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就给孩子们讲过民主选举这一课。在美国受过基础教育的人,对选举大概都不陌生,但究竟有多少人会先认真研究候选人的政见和倾向,再慎重地投下手中的一票,就很难说了。日子不好过的时候,当政的党一定是出了问题,得把它选下来。这也许就是大多数选民的投票心态。 时钟指向九点五分,我用红封条封住了选票机上的最后一个插孔。投票站里的工作就算完成了。在我们这个投票站,大约有六百位选民投了票。留下一位工作人员将归总封存后的选票送到选举委员会,其余人放工回家。
我开车走上了回家的路,又经过最初看见投票站招聘的那个路口。正好绿灯,没回头,我径直开了过去。以后如果再有在投票站工作的机会,我还会应聘吗?嗯。。。没想好,先回家吃口热饭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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