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怒極發兵征討吳三桂,實非己願。 占領京城不過月余,大順軍從最初紀律嚴明之軍變成劫掠之暴徒,固因糧銀供應的短缺,亦有江山穩得後的放任。整個京城瀰漫着奢靡混亂之象,上有李自成盡享皇帝三宮六院之艷福,下有將士侵擾良家婦女之縱慾。當此加官封爵,登基大典等建政諸事忙得不亦樂乎之際,忽聞吳三桂降而復叛,猶如在興頭上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原以為招降吳三桂後,有他固守山海關便無韃子入侵之憂,如今山海關陡生變故,政權尚穩的李自成豈不是立馬面臨又一場戰爭?大順農民軍素未與能征善戰的大清軍鐵騎作過戰,能否拒清軍於關外,他實無把握。想到此,李自成不覺驚出了一身冷汗,愈發恨吳三桂之反覆無常。 這天,武英殿早朝上,李自成與一干文武大臣們商討征伐事宜,劉宗敏等權將軍們早已摩拳擦掌興奮不已。劉宗敏雖有陳圓圓伴隨左右,可他畢竟是一介粗魯武夫,三天不打仗便是手足無處安放,且圓圓的靡靡江南軟語,實在不對他家鄉悲涼高亢秦腔的胃口,令他頗為掃興;他對李自成當上皇帝后裝腔作勢捏拿作態,疏遠弟兄們的做法亦頗有微詞,擔憂長此以往,再無過往兄弟手足間快意恩仇的隨和。此時一聽有仗打,對李自成的不滿也一掃而光。 李自成被宮中一群脂粉包圍已久,又終日思索登基大事,打仗似乎頗為遙遠,此時被劉宗敏等人的亢奮忽地調動起情緒。他目光炯炯掃視群臣,說道:“此次征伐叛賊吳三桂,我當率領大軍親征,趁韃子尚未明察動靜之前,調動全京城軍力速戰速決。”劉宗敏聽着煞是高興,這才是我的好兄弟,闖王李自成。 群情洶洶然,大軍師宋獻策卻沉默不語似有所思,李自成察之,道:“軍師對此次出征有何高見,不妨說出來聽聽?”這宋獻策雖其貌不揚又黑又矮,本是民間一術士,以占星卜筮為生,精通“奇門遁甲”等“術數”。投身李自成後,他曾於民間散布“十八子主神器”之“神論”,並建議李自成自舉義旗之日起,便稱號“闖王”,爭取大多數民意,此舉深得李自成歡心。此後,在宋獻策的謀略下,大順軍征戰無數,確實無往而不勝,便更受崇尚神鬼預兆的李自成器重。此時李自成見宋獻策顯非附和,先前的隱憂又涌將上來。 只見宋獻策緩緩答道:“臣近日夜觀天象,又占卜問卦,跡象顯示此次出征不利。非但皇上東征山海關於皇上不利,吳三桂西來犯京亦於吳三桂不利,皇上需三思而行。”頓了頓,接着說:“臣以為,吳三桂出於一時激憤降而復叛,如皇上加以安撫,又其父吳襄及吳府三十幾口的身家性命皆於我們掌中,待他冷靜下來,定會權衡利弊復降於皇上。況大清國幾十萬鐵騎伺機而動,而我方卻對之一無所知,臣不擔心吳三桂區區幾萬關寧軍,而是他背後的韃子兵啊。如相逼太急,以吳三桂出爾反爾之性情,他一怒之下投降大清朝,引清軍入關相助於他,那對我朝來說便是,便是……”他本想說“便是滅頂之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便是大大不利。” 宋獻策雖市進小民出身,卻通曉歷史,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特別是親自打下江山的新皇帝,心高氣傲非如從前般禮賢下士願聽真言,是故他現在說話小心謹慎。近幾日他確實夜觀天象,見有天狼星犯紫微垣之象,這豈非不利,簡直是大凶啊。可當此群情激昂之際,他不願招致皇帝和眾人不快,可又不得不說出自己的擔心。
李自成聽罷,低頭思索,對於大順軍進京後的腐敗墮落現象,他何嘗不知,只是自己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此次征伐吳三桂,正好可重振軍紀收攏人心。對吳三桂確實最好收降,但如不發兵加壓,僅再派使者效果甚微。於是他說道:“軍師可不必擔憂清軍,我們帶上吳襄及所俘明皇子,十五萬大軍明天一早便出發,做好兩種準備,收降固然是好,如那吳三桂不降,我們便一舉殲滅他,速去速回,諒韃子來不及動作。” 宋獻策本欲勸李自成不必親征,見此情形只得作罷,暗地裡卻是連連嘆氣。
(待續)
2014年01月14日初稿 by Elwy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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