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千萬不要到外面亂說話 (暫名)
“ 追溯一個人的出生是件很痛苦也很有趣的事情,你會發現有太多的時刻不經意,太多的因素不確定:幸運或不幸,悲苦或歡喜,生離或死別,偶遇或相親;或因某個人靈光一閃的念頭而為,或為某事所迫之舉;它們是被時間之鏈串起來的珍珠,每一顆都貌似被命運之手不經意地拾起,卻又強烈地暗示着命運不可抗拒之力;它們中有幾顆熱烈地放出璀璨的光華,展示着生命的驕傲和崇高,另有一些則熠熠折射着哀傷的毫輝,訴說着生命的多桀和卑微。而所有這一切 -- 只要你有心去尋找,在歷史的塵埃中,在長輩們的腳印里,便會驚奇地覺得 -- 它們的發生和存在,仿佛都是為了你的出現而預演的一場大戲。換句話說,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你的生命都帶着你先輩們的印記,散發出你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氣息:貧窮,動盪,腐朽,暴戾,血腥,平安,富足,喜悅,光明。而你,也將和他們一樣,在命運之神的眷顧下,用你的生命原動力演繹出獨屬於你的悲喜,於是時間之鏈上加上了你的一環,鑲嵌上了你的珍珠,並且如水到渠成般創造出屬於未來的生生不息的生命。……”
上面一段話是我正在構思的一部小說的開篇語。小說的主人公是一個平凡女孩或女人,她從出生到青年時期經歷了半個世紀前中國幾乎所有的大事情:文革,停課,批林批孔,高考,八十年代初中期的思想解放,六四,出國等等,她雖沒有參與其中,但大時代的氣息無時不刻不影響着她的人生觀念和成長的足跡。她既是旁觀者,又被時代的潮流裹挾着前行。作為旁觀者,她對時代對人生有着深刻的反思和批判精神,而作為身處其中者,又不得不作出自己的人生選擇,她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她不是當今人們觀念里的成功者,但她是她自己人生哲學的把握者。 小說將以敘事加議論的形式,把我自己平時空想時的各種想法和判斷加到主人公的身上,並以她的人生軌跡把剛過去的那個年代裡的人和事串起來,展示人們如何在荒誕的年代扭曲着自己去搏得一席生存空間。 至於這篇小說的名字,想來作為當代中國人對“噓,千萬不要到外面亂說話”這句話一定不會陌生,我們的父母,甚至我們自己就是這樣教育孩子的。為了生存的安全,為了“活着”,我們把這句話當成祖訓,當成護身符,當成座右銘。我們什麼都不信,但一定是把這句話像供菩薩一樣供在家裡看不見的神龕上的。對我本人而言,六七歲時開始記事起的那一年,家裡親戚中發生的一件事,使我這一輩子都把這句話刻在心裡,它像一根惡毒的鞭子,當你激情澎湃時,它便狠狠地抽打着你,警告着你。我想在我們這個年紀和比我們年長的這一兩代人的心裡,都有這麼一根鞭子,高懸在靈魂中的某處,它是邪惡的,卻以一副勸諭的面孔出現,時而化身為道德,時而化身為法官,左右着心靈和思維。人們在它的虎視眈眈下,由痛苦變麻木,由麻木變認同,靈魂便一點一點地沉淪下去。 很悲哀的是,當我回憶自己的成長過程,居然想不起有哪些令人振奮向上的理念和格言,湧上腦海的反反覆覆就是“噓,千萬不要到外面亂說話”,這飽含着威脅和指向潛在危險性的句子,其語境背後所揭示的悲劇性的時代意義,我們能夠超越嗎?這道築在民主自由面前的籬笆,我們能夠推倒嗎? 更悲哀的是,我想就用這一句話來概括我們成長和經歷過的那個時代的特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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