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泓水之戰”看中華民族貴族精神之沒落
--《子魚論戰》讀後感
毛澤東在《論持久戰》中曾評價宋襄公在泓水之戰中的表現:“我們不是宋襄公,不要那種蠢豬式的仁義道德”。據說,為此,1949年後《子魚論戰》便被選入了中學語文課本,文中兩大主人公之一的宋襄公作為虛仁假義,目光短淺和迂腐愚昧的典範成為被恥笑的對象,而另一主人公子魚(大司馬固)則以其靈活的戰略戰術備受讚頌。且看中學語文課本的編者如何說:“開始,宋軍在軍事上處於有利的地位,如果抓住戰機,及時出擊,可以擊潰楚軍。但是宋襄公企圖用假仁假義籠絡諸侯,兩次貽誤戰機,結果打了敗仗,不但損兵折將,自己也受了傷(第二年死去)。《子魚論戰》一文着重記述了司馬子魚關於戰爭的言論,並把他同宋襄公互相對照,既揭露了宋襄公的迂腐和偽善,也表現了子魚高明的軍事見解和才能。”事實上,對此二人的評價兩千年來基本如此,反映了兩千年來中華民族人文價值取向及傳承。近日有人對“泓水之戰”從歷史地位和人文價值上作了反思,認為自此役始,中國便人心不古,什麼“君子不趁人之危”,什麼“不鼓不成列”,都是迂腐的陳詞濫調,“攻其不備,乘其不意”“先下手為強”等才是王道,一句話,只要能取勝,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都可以使。所以就有了接踵而來的以"詭詐奇謀"為主導的孫子兵法式的作戰方式,中國戰爭史從此翻開了黑暗的一頁。這一頁一翻便是兩千年。不惟如此,中華民族早於西方出現的貴族精神便如曇花一現,早早凋零於二千年前了……。 有史家指出:“泓水之戰”不但是中國古代戰爭觀的一個轉折點,標誌着戰爭準則的顛覆(此戰之前,為戰以禮,古風盎然,打仗重在展示風度;此戰之後,兵以詐立,人心不古,全然不顧斯文掃地)。更甚,它還是中國人道德水準的一個分界線,標誌着中國人人格和道德的轉型,標誌着中國人純潔心靈的終結……。 
若干年前初看好萊塢有關冷兵器時代的大片,那些戰爭場面所表現的正所謂"禮儀之兵"--"結日定地,各居一面,鳴鼓而戰,不相詐"。實不相瞞,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戰爭場面,口呆目瞪之際,冒上大腦的也就是“迂腐”二字,而後覺得好笑:不是說“兵不厭詐”嗎?不是說“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嗎? 怎能把關乎國家和民族或種族生死存亡的打仗當個遊戲玩?不錯,現在我們都知道,西方人很喜歡把任何一件事都稱為“遊戲”(game),既是遊戲,便有規則,為的是公平合理,以力量,智慧和技能定勝負,展現的是人格尊嚴 -- 自己的和對手的。然而我們這些受傳統文化薰陶和毛式教育長大的人自然不懂這些,只知“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只知勝者才有尊嚴,為了這個勝者的尊嚴,任何無尊嚴的事情都可以去做。這是我們的理念,我們的文化,因此我才有此發笑之舉。這當然是很淺薄,可是這種淺薄由何而來?我們的文化里有過貴族精神嗎?有過除體育競技之外的全社會不論敵我都共同遵守的遊戲規則嗎? 昨天很偶然地讀到了《子魚論戰》這個故事,才知道我們的文化里也曾有過貴族精神,雖然是二千多年以前的(不是士大夫精神),著名代表就是宋襄公。可是這個倒霉的宋襄公,以他那個時代的貴族精神和高尚人格本着遊戲規則行事,因為泓水之戰失敗而成了千古笑柄。他本大可以不成為笑柄的,還有可能成為道德楷模,貴族精神的高尚代表,那子魚充其量也就是個無道德底線,無視遊戲規則的軍事參謀罷了,所發議論也就是個事後諸葛亮。可恨的是那些個對此事評頭品足的古人們,對宋襄公大加恥笑和羞辱,對子魚卻大加欣賞和崇拜。識幾個字的人,讀書也不用腦子,人云亦云,跟着起鬨。倒是那個聖人孔老夫子為宋襄公說了幾句公道話,可是把他老人家奉為神祗的千百代老老少少讀書人,在這點上卻不把他當回事,可見實用主義才是硬通貨。一種精神的弘揚和被拋棄,不一定是某個強權所為,細小環節往往成為歷史的拐角,比如這場從軍事上來說毫不起眼的小仗“泓水之仗”,比如偏偏把這場小仗記錄下來的好事文人,偏偏有人自作聰明的作了一番誤導中華民族幾千年的指手畫腳。可見文人光有才還不行,還得有德,還得有高遠的眼光:他們怎麼就想不到任何戰爭任何戰場放在任何遊戲規則里都會有個勝負,你打破了敵我雙方約定俗成的遊戲規則,有底線或無底線,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遊戲規則,你贏得了一場,贏得了永遠?宋襄公輸了一場戰爭,那些可惡的古人則以他們卑劣的小人之心使中華民族輸掉了高貴。全怪他們也不對,二千年裡,難道中華民族就出不了一個有點反思態度,有點高貴精神的人替宋襄公說話? 寫到這裡,想起了中學語文課編者,難道他們不就是卑劣小人,就因為毛澤東罵宋襄公是“蠢豬”,居然更加羅列了一大堆的貶詞加在宋襄公的頭上:“目光短淺,迂腐愚昧,虛仁假義”,比起《子魚論戰》中子魚的追捧者,過猶不及,後者多少出於自己短淺的目光和無道德底線地無視遊戲規則而選擇了揚子魚抑宋襄公,前者則在此之上,還要加上無骨氣地服事權貴。僅此,可不可以說他們在當今中華民族道德墮落的駱駝上,加了一根致命的稻草?要知道他們教的可是如白紙一般沒有獨立思考能力毫無社會經驗的中學生。 真希望有見識的老師們在教這篇課文時,用獨立思考的精神,大大地歌頌宋襄公和他的貴族精神。
附
子魚論戰(節選自《左傳》)
楚人伐宋以救鄭。宋公將戰。大司馬固諫曰:"天之棄商久矣,君將興之,弗可赦也已。"弗聽。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曰:"彼眾我寡,及其未既濟也,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
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子魚曰:"君未知戰。勍敵之人,隘而不列,天贊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猶有懼焉!且今之勍者,皆我敵也。雖及胡耇,獲則取之,何有於二毛?明恥教戰,求殺敵也。傷未及死,如何勿重?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三軍以利用也,金鼓以聲氣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聲盛致志,鼓儳可也。"
譯文:
楚軍攻打宋國以援救鄭國。宋襄公準備迎戰,大司馬公孫固勸阻說,“上天遺棄商朝已經很久了,君王要振興它,就是不可原諒的了。”襄公不聽。襄公領兵和楚軍在泓水地方交戰。宋軍已經排好隊列,楚軍還未全部渡河。司馬公孫固說:“他們人多,我們人少,趁他們尚未全部渡河,請下令攻擊他們。”襄公說:“不行。”楚軍全部渡河,尚未排好隊列,公孫固又將上述意見報告襄公。襄公說:“還不行。”等到楚軍排好了陣勢,然後才攻擊他們,結果,宋軍大敗。宋襄公腿部受傷,侍衛官也全部被殲。 全國人都歸罪襄公。襄公說:“君子不再傷害已經受傷的人,不俘虜頭髮花白的人。古代領兵作戰,不憑藉險隘的地形阻擊敵人。我雖然是亡了國的殷商的後裔,也不攻擊沒有排好隊列的軍隊。”子魚說:“君王不懂得作戰。強敵的軍隊,在險隘的地方不能成列,這是上天贊助我們;阻敵於險地而進攻他們,不也是可以的嗎?就這樣還怕不能取勝呢。而且現在我們面對的強者,都是我們的敵人。即使到了很大年紀,俘獲了就奪取過來,管什麼頭髮花白?使軍隊明白國恥,教會他們作戰,是為了殺敵人。傷勢還未到死的程度,怎麼不再傷害他們?要是捨不得再去傷害受傷的敵人,就應當根本不要傷害他們;要是憐惜他們當中頭髮花白的人,就應當向敵人投降。軍隊在有利時加以使用,鐘鼓用聲音來調節士氣。時機有利而使用軍隊,阻敵於險地是可以的。鼓聲宏大以鼓舞土氣,鳴鼓進攻未成列的敵人也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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