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上海和香港行中醫的陳存仁，寫過一本《銀元時生活史》。其中回憶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時，有一次他給長輩磕頭拜年，得了一塊銀元作壓歲錢。被家中店裡的學徒們看到，羨慕不已，紛紛傳看。還有一個夥計當場立志要比少東家更有出息，結果後來真的成了上海灘上的大老闆云云。真金白銀拿在手上，很有勵志作用。魯迅也回憶，當年一發薪水，就趕快衝到新街口，換成沉甸甸的大洋心裡才踏實。真金白銀放在袋中，有安神作用？

但四九年後，特別是進入六十年代，金銀與普通中國人的生活漸行漸遠。當時金銀管理歸中國人民銀行貨幣金銀司。政策是黃金和白銀都應該收歸國有。七十年代初期，我曾經陪朋友去人民銀行賣家傳的銀鏈子。高高的舊花梨木櫃檯，掌柜是位老師傅，帶着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分外和氣。先看了看成色，然後拿出了一個一尺長左右的象牙杆、銀秤砣的小秤，來稱那根鏈子。情景恍若隔世。還記得當時的收購牌價是：白銀5元一兩，銀元2.5元一枚。至今我也想不通是怎麼個換算法。

讓老百姓也能擁有金銀，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後的事了。八十年代中期，人民銀行開始轉變觀念，覺得可以嘗試藏金於民。第一次做的事很好笑，金銀司撥出一批黃金，讓銀樓加工成了金首飾，讓各地分行投放市場。結果在人行和各專業銀行內部就瓜分掉了。那是我見過的最丑的戒指，像一小坨金子中間挖個洞，勉強具備戒指的形狀。其實當時也有個渠道，可以買到金銀，就是錢幣市場，不過開始是地攤式的。直到1987年人民銀行成立中國金幣總公司，在各主要城市開了門市部，算是有了官方渠道。

雖然新中國在1979年就發行了第一套金幣，不過那些都是紀念金銀幣。真正有意鑄造符合投資用途的純金銀條幣（或稱金銀錠幣，都是翻譯自Bullion），是從1982年開始。一開始想法混亂，又受到某國外經銷商（華人）的臭皮匠唆哄，花了四年時間才走上正道。如1982年發行的第一套熊貓金幣，居然沒有標面額。以至於至今一直爭論這到底算是錢幣，還是紀念章。這其中差別相當大，貨幣發行國家政府是要負責的。但紀念章則無人需要負責。

1982年熊貓金幣。標明重量成色，但無面值。當年在美國上市，購者像買iPone一樣排隊。售價400美元一套，一出門就能以1000美元轉手。

1983年開始發行熊貓銀幣，更是偏離了投資銀幣的方向。定下來的重量是27克，成色是90%。這就是回到我們以前用的銀元的標準，著名的“庫平七錢二分”（27.46克）。直到1987年，才回到99.99%，1盎司的成色和重量，與國際上通行的投資銀幣規格接軌。反應了當時中國人心中，這些金銀幣只是玩玩的，並沒有成千上萬地買賣投資的概念。

1983年熊貓銀幣：面值10元，重27克，成色90%。直徑38.6毫米。由於不合通行投資銀幣規格，現在把83、84、85年發行的熊貓銀幣都稱為紀念銀幣。1987年起，年度標準熊貓銀幣規格變為，重1盎司，成色99.99%。直徑40毫米。

值得一提的是1983年熊貓金幣，驚艷絕倫。被評為當年世界最佳金幣。再次在國際市場引起轟動。不過這算是熊貓幣的巔峰時期，以後就逐年泯為眾人矣。三十年過去，這枚老錢風采雋永。

1983年熊貓金幣：成色重量面值，錢上都有，終於一個都不少了。金幣面值只是象徵要素，不當真。一盎司金幣面值定為100元，這個面值一直到2001年才調整為500元。另外，我是最美的，沒有之一。後來的熊貓，比我靚的或許有，但肯定沒有我萌，比我萌的或許有，又肯定沒我胖。。。

前面幾年，不管人民銀行怎麼折騰，都還沒有中國大眾的事。所有發行都是面向海外，賺外匯是主要目的。開始時由四大海外經銷商，美國（2）日本和新加坡，負責全部銷售。不過在最初幾年的熱銷勁過去之後，加上發行量越來越大，國外市場的銷售越來越吃力。同時，中國人的收入水平在實質性增長，加上中國一貫的收藏錢幣的傳統，國內市場開始萌芽。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這些金銀幣開始從國外回流了。最初只是在那些賣普通紀念幣（鎳鉻或鎳銅合金）和老銀元的攤位上，偶爾出現幾枚熊貓銀幣。後來就有人開始專門作這個生意了。

國際市場上的金幣和銀幣是按貴金屬加溢價（premium）來賣的。銀幣可以高出10% 到20%， 金幣一般只溢價4% 到8%。 而回流的熊貓，要高得多。一般市場上熊貓銀幣的溢價都超過100%。大量回流，而國內沒有一級市場，買主只能接受高價。所以很多喜歡銀幣人，因投資幣溢價太高，就去買紀念銀幣，因為還有題材收藏和發行量等因素作價格保障。中國金幣總公司開始向國內零售時，按國內市場價而不按國際規則。但他們向國外經銷商的批發價是和國際接軌的。結果是到後來，大部分金銀幣都“出口轉內銷”了。活生生的官商和姦商相勾結，合謀欺負咱們中國百姓。

80年代末和90初，中國人也就是口袋裡剛剛有些閒錢，收入水平和今天還不可同日而語。大部分人買不起上數量黃金，造成銀幣一頭熱。但是國內這些三道販子們，也被國際販子欺負。因為金幣不好賣，誰都不想要。所以在交易時，國際販子們就強行搭售，把金幣和熱銷的銀幣捆綁在一起。金幣本身就貴，占用資金太多，這些人都急着脫手，虧本賣出只為回籠資金。那時候，如果我想買金幣，可以以低於國際黃金價格拿到。有一次在一個“交易會”上，一個錢販熱切地向我推銷一套奧地利紀念金幣。圖案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徽章皇冠城堡，相當精美。如果我當場買，他可以降價到80元/克以下。當時銀樓里的黃金首飾要120元一克，何況成色天知道（儘管標24K）。

一時很動心，但是不合這位攤主他同時還在賣精製熊貓銀幣。所謂精製幣，是指在鑄造過程中特別加工的。主要是要用特別的夾具把錢幣固定住，比普通錢幣多衝壓一次。這樣精製幣的鏡面更光亮，圖案看上去更有立體感。早期的熊貓精製幣上加有一個帶圓圈的P字（proof）。當年沒什麼人識貨，這位老兄有幾百枚精製幣，價格賣得比普通幣還便宜。我口袋裡只有那麼多錢，買一套金幣的價格，可以買一百多枚精製銀幣。我也不選金子，選擇了銀幣。精製熊貓銀幣的價格，兩年後就翻了一番，當時挺得意的。可金子的價格現在翻了多少？世事難料真不好說。

1990年精製熊貓銀幣。規格和圖案與普通幣一樣，除了鑄造過程和一個P標誌。同年普通幣發行量200000，精製幣20000。注意不要和美國錢幣上的P混淆。美國錢幣面上或邊上有P表示費城鑄幣廠，D表示丹佛鑄幣廠。。。後來熊貓精製幣的這個標誌取消了，大家只好全憑眼力。這有助於增加遊戲的樂趣？

九十年代，黃金價格一路下滑，特別是後來英國拋售，金價一度跌到250美元一盎司以下。曾經有位朋友找我幫忙買金子，我直接帶他去金幣總公司的門市部。一盎司的熊貓金幣標價只有2180元人民幣。因為買得多，經理又是送禮品又是贈書。如果他只是要買幾枚的話，我找錢販子買還可以再便宜個三五元一克。我當時覺得金價低得不正常，確實勸過很多中國大媽買黃金。除了幾個同事相信了，其他人都很懷疑我的智商和動機，包括我的親戚們。今天搶金子的大媽們，可能壓根就不知道當年曾經黃金沒人要。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