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看老電影和文學作品時，經常見到生意人把一塊大洋“咣噹”一聲摔在檯面上。這其實不是在擺派頭也不是在耍脾氣，只是一個慣例。因為掌柜的在打烊上板後點錢，也是把銀元一塊一塊地往櫃檯上摔。為的就是聽個響。通過聲音，就能辨別是不是真大洋，還能聽出有沒有挖補，有沒有灌鉛，甚至有沒有被硝酸洗過。袁大頭（90%銀，10%的銅）更是可以拿兩個指甲鑷着，對着邊吹一口氣，可以聽到持續的振動聲。不過很多人不知道，其實純金銀不是這樣的。它們碰撞只會發出“嗒嗒”的悶聲響。如果你聽到金銀髮出清脆悅耳綿綿悠長的聲音，只有一個原因，裡面摻雜質了。

“小腐敗”總讓我想到一塊在櫃檯上不停震動的銀元景象，他就是這部黃金機器上一個不出聲地飛轉的軸承。小腐敗開始倒些郵票冊和成套電話磁卡之類的。他沒有過硬的貨源供應，靠人緣好，消息靈通，和勤快彌補。由於他拿到的只是些大路貨，所以薄利多銷，主要批量銷售給企事業單位，作為會議紀念品和禮品。這在當時就是很刺眼的腐敗，所以得了個外號叫“腐敗”。因為個子小，就被稱“小腐敗”。

小腐敗大概一米六出頭，冬瓜臉，細眉細眼。一條腿有輕微小兒麻痹症後遺症。見人好裝出一副可憐樣，總是自稱在“下崗炒股”。要說“下崗”真冤枉了他。據我所知他有過的最正式的工作也就是一個臨時工，並且沒有人讓他下崗。是他自己嫌掙錢少不幹了的。當各種“會議紀念品”和“禮品”檔次越來越高，需要金銀幣時，小腐敗順理成章也跟進了這一行。他沒什麼好東西，我個人很少從他那裡買到值得收藏的金銀幣。不過，有一次確實找來一件不錯的貨色。他見到我，很得意地遞上來一個盒子，非常精緻。柚木的外盒，黑色真緞子的里子。打開一看，一套八零年中國奧林匹克委員會紀念金銀幣。

這套金銀幣，有很多規格，但發行量沒有確數，因為後來又加鑄過兩次。設計得十分妖媚。圖案取材漢代磚畫等。動與靜，力與巧，加上鏡面和凹凸的對比，有令人屏息的美感。可惜是鮮花插到了牛糞上，便宜了國際奧委會那幫豬頭三。國際奧委會的腐敗早已不是新聞，哪年他們不出醜聞才是人咬狗呢。79年才恢復中國大陸的席位，80年是去表示感謝的。

我看了一下，盒子裡一金三銀：

“怎麼少了一個銀幣？”

“這個是禮品盒包裝，不是收藏用的，無所謂成不成套。”

“那你給我幹嘛？我還要到處找缺的那一枚，不煩人嗎？”

“老驢，跟你說實話。這一種包裝是送給國際奧委會委員的禮品。我們省體委主任跟着代表團去送禮，他們自己每人也分了一套。這次他兒子要結婚，急用錢才賣出來的。不過價錢就沒說的。”

“什麼叫沒說的？”

“就是一口價。這次你就不要計較了，他要多少就給他多少算了。”

我非常喜歡這精美的包裝，買了下來，不過也就缺了一枚銀幣。

金幣實物照片和漢代磚畫原型。古人可真沒想到他們的身影，會捲入一場兩千年後國際腐敗的風花雪月。

小腐敗騎着小輕騎滿城跑。他辦事效率真高，基本隨叫隨到，一般不出一天就能把你要的東西找齊。所以，如果有這些“腐敗”急需，大家還是經常找他。只有一次，他沒有及時回Call（當時沒有手機，靠BB機或呼機）。過了一天他才出現，滿面春風：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婆在醫院生兒子，折騰了一夜。”

“恭喜你啊，有兒子了。”

“八斤，嘻嘻，八斤。。。”

“就你們兩個（他老婆比他還矮半頭），搞出個八斤的兒子，難怪折騰。是你把老婆餵養得太好了吧？”

“那是！你老驢是不能理解的。象我這樣的家庭條件，娶個老婆有多不容易。要不是早早下崗炒股，我現在還打光棍呢。”

“得了吧，小腐敗。你摸着良心說，自從進了股市，你從裡面拿出過一分錢來嗎？哪像金銀幣，賺一塊就進口袋一塊。算算這兩年你從我手上賺的，你結婚擺酒席的錢，一大半是我出的。”

“哪裡哪裡呀！我做磁卡還賺了些錢。老驢呀，金銀幣生意真的不賺錢，我能好意思賺你的錢嗎。。。”

小腐敗繼續賺腐敗的錢，生意越來越大。人民銀行仿佛是在配合他，發行越來越多。這時老一輩的設計師紛紛退休了。錢幣設計水平像過山車一樣下滑。只好開始在錢形狀上做文章，發行什麼屏風形，梅花形，扇形的金銀幣。直到後來，彩色金銀幣的出現，徹底突破了我的審美底線。

俗話說，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金銀本色就是最柔和美麗的。雖然日子久了，金子會變暗，銀子會發黑，但從來不需要在他們外面刷油漆。以前鑄幣時採用的各種技術，如鏡面、凹凸、噴砂等，都還不失金銀本色。而所謂彩幣就是幹這種金子外面刷油漆的事。實在讓人想不通。而且，這種方式只能叫印刷，不是鑄造了。為什麼要印在金銀上，和印在紙上或塑料片上有什麼區別呢？剛開始時還吹噓說這是高新技術，因為我國第一套彩色金幣還是委託瑞士造的。可是，剛過了一年，我們的小兄弟朝鮮造的彩色金銀幣就進來分一杯羹了。實在是打了“高新技術”一記耳光。

給大家對比一下，1989年發行的本色華南虎金幣，和1998年發行的彩色虎年金幣（彩金虎）的效果。再看一下同年（1998）發行的本色和彩色熊貓銀幣。你可以自己判斷更喜歡哪一種。我覺得新的一代設計師們，和那層印在彩金幣上的漆皮一樣淺薄浮躁。他們以為只要把一些成熟的藝術形象從諸如繪畫雕塑照片上簡單地移植到金銀上，就還能保證是藝術品。忘了金幣、銀幣它們自身需要融合設計、鑄造、包括金銀材質本色等和諧一致，才能創造出一件獨立的藝術品。那枚萬象更新金幣，可以算是登峰造極的一朵奇葩，公認有史以來最丑的。艷彩橫流，方思金銀本色。

覺得金銀刺目，需要遮蓋起來的人，也許有吧。小腐敗曾經對我說：“每一家我不清楚，但本市的那些官員們，一共家裡有多少金幣，我大概能估出來。”這個我有些信。一天他得意洋洋地告訴我：“老驢，現在老武都反過來從我這裡拿貨了！”老武是當地金幣總公司銷售部的經理。我問為什麼，小腐敗說，機關企業買這些，往往需要開正式發票，很多都去金幣公司。門市部的貨都賣脫銷了。

金幣總公司的零售價格奇貴，我從來不從那裡買錢幣。但我還是要去那裡買書。每年金幣公司都出非常精美的手冊，有當年發行的所有金銀幣的詳細照片和資料。都很貴“重”，每一本都有十斤上下。這天我又進去，發現有一群士兵圍在櫃檯前。等他們走了，我就問營業員，她也算是我的老熟人了。她說這幫大頭兵常來，臉都熟了。她全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想要轉成志願兵的只要買銀幣，想要提干就得買金幣。“啊，又到了復員季節了嗎？”“不是的，他們是來買“彩金虎”的。說是首長聽說了，指名要的”。

我的心中突然長出了一顆奇怪的不安苗頭。說奇怪，是因為我見過的腐敗，要比見過的做愛多得多，早已不是新鮮的事。我們公司常常給政府官員送金幣銀幣，有些是我幫着買的，有些還是我親手送出去的。反正都是公司出錢，我從來就不操一絲閒心。可是如果大頭兵們也來買這些。。。這有一點不一樣，這好像兩點不一樣，這。。。反正不一樣。我知道士兵的津貼是不夠買金銀幣的，都是家裡拿來的錢。連轉成志願兵都要送禮爭取，肯定是些農村兵。而一套金銀幣，很輕鬆地就超過農戶一年的收入。連長營長指導員們，拿了這些幹什麼呢，熔化了做成一顆“銀子彈”最後留給自己嗎？

以前，我只是反感彩色金銀幣做得丑。現在，我看着櫃檯里的“彩金虎”，每多看一眼，心中那顆怪苗就長大一分。覺得不僅丑，而且越看越噁心。回去後，就將僅有的幾個彩色幣讓人幫我都賣掉了。而且，從此後再也沒有興趣買過一枚金幣或銀幣。我一下子就忘掉它們了。比忘掉什麼初戀初吻更快的速度全忘掉了。

轉眼到了2008年，在美國看新聞，見到“中國人民銀行11日向國際奧委會贈送第29屆奧林匹克運動會貴金屬紀念幣三組大全套一套。。。”，心中竊笑。我知道薩馬蘭奇鏡頭前當眾接下的這一套是要放在大廳里展覽的。可是像28年前一樣，同行的中國奧委會官員們的行李箱中還有幾百個盒子，會一一流入各委員家。不由暗自慶幸，身在海外，永遠離開了這些烏七八糟的狗血東東。有錢多付Mortgage，無財少憂一身輕。我正在城頭觀山景。。。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是國內一個做生意的老朋友打來的，開口就問我還有沒有關係能搞到2008奧運會紀念金銀幣。他有個項目在審批，說是要打點各個部門的經辦人員，需要幾十套。“幫幫忙，現在特時興這個，你知道不？比直接送錢效果好。要快，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知道不。市場上根本沒貨，見着的也就是套把套，價格貴點也就罷了，關鍵是不解決問題，你知道不。。。”我拿着話筒，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

十來年沒聯繫，我居然隔洋一通電話再找到了小腐敗，他依然高效率，第二天幾十套奧運金銀幣就送到了朋友手上。

金銀天然不是腐敗，但腐敗天然是金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