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困局：繞不開的合法性

這年頭伸嘴吃肉容易，難的是消化。

鑑於二次世界大戰的教訓，為了避免以後大國恃強凌弱，1941年8月美英在大西洋紐芬蘭阿金夏海灣簽署了《大西洋憲章》，宣布民族自治、領土完整和社會安全等八個原則，並以此作為重建戰後世界和平和秩序的政策依據。憲章宣布兩國都不追求領土擴張，不承認通過侵略造成的領土變更，反對任何與人民意志不符合的領土變更，尊重各國人民選擇其政府形式的權利，恢復被暴力剝奪的人民的主權。憲章公布後，蘇聯政府表示支持：“蘇聯保障所有民族的國家獨立和領土完整的權力,以及所有民族按照它們自己認為合適和必要的方式建立社會秩序和選定政府形式的權利”。同時宣布，“遵循自決權原則、主權原則和各民族平等的原則”。當時中國國共兩黨也都對大西洋憲章表示贊同。

大西洋憲章的精神後來寫入了聯合國憲章。聯合國憲章第二章第四條：“各會員國在其國際關係上不得使用威脅或武力，或以與聯合國宗旨不符之任何其他方法，侵害任何會員國或國家之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 合法性觀念在領土爭端的解決上開始被重視。合法性也是正當性，是現代政治的核心。馬克斯 ·韋伯認為合法性是對一種政治秩序或統治的信服與遵從，合法性有三個來源，法理，傳統和權威魅力，武力顯然不是合法性的選項。不應該以武力追求領土擴張。福山認為合法性猶如桎梏，有力地束縛着國家對權力和利益的追求。那些不顧合法性的國家，最終會自取滅亡。合法性基於認同：一個政權合法統治一個領土或地區，不是該政權的自我定義，而是需要得到該地區人民的認同，其次要得到國際的認同。

二戰後對合法性概念的普遍接受，使二戰成為一個分水嶺。二戰以前，世界是叢林秩序，憑力量說話，弱肉強食，嘴大牙硬，吃遍天下。中國東三省被日本侵占，請來國聯調查也無可奈何。二戰以後，世界是新秩序，不僅靠武力，合法性是更重要的因素。英國在二戰後放棄印度和其他殖民地，原因之一是因為許多英國人覺得殖民主義與《大西洋憲章》和《聯合國憲章》不符，失去了合法性。蘇聯解體根本原因也是因為缺乏合法性根基，所以烏克蘭經過公投脫離蘇聯獨立。二戰後，局部地區發生過領土衝突和領土變更，但如果不被國際普遍承認，即使實際占領，仍然有合法性的問題。比如以色列控制的約旦河西岸及加沙地帶、北塞浦路斯（只被土耳其承認，國際上視為傀儡國家）。所以在二戰後的新秩序下，反對通過侵略造成的領土變更成為國際的公認準則；即使武力強壯，牙口好儘管吃肉，但沒有合法性，消化不好會拉肚子。

合法性為什麼重要？因為合法性能保證長久而穩定的統治，如果沒有合法性，人民反抗，國際不承認並抵制。統治不能長久，強占的領土最終會走向獨立。

今天俄羅斯通過武力吞併烏克蘭並不是難事，但是讓吞併後的烏克蘭持久和平地留在俄羅斯，必須讓其占領有合法性。為普京計，怎樣讓侵占烏克蘭的行動在外表上還帶有一點兒合法性？首先，要打閃電戰，占領過程儘可能快速，平和和順利，展現出烏克蘭人的夾道歡迎，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千萬不能讓世人看到烏克蘭人的抵抗；其次，不能簡單占領，而要搞偽政權；要以迅雷之勢摧毀現政權，快速扶持一個傀儡政府，和俄羅斯簽和議後停戰撤軍，整個占領過程中以避免大批平民傷亡。總之，侵占過程越長，武力越張揚，越暴力，越血腥，平民死傷越多，合法性就會越低。

結果普京完全搞砸，仗打了九天，烏克蘭政府正常運作，傀儡政權沒有建立；烏克蘭的主要城市還沒占領幾個，而烏克蘭的頑強抵抗，俄軍針對平民的無差別攻擊，俄軍的血腥、殘暴充分展示在世人面前，俄羅斯侵烏的合法性已經全部喪失。即使是表面上的合法性也沒有建立。現在戰爭到底向何處發展，難以逆料。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普京最終以優勢兵力占領烏克蘭，由於缺乏合法性，烏克蘭人民的反抗，國際的不予承認和制裁會長期存在，烏克蘭最終將成為拖垮普京帝國的一個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