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札記 ：中國1945，中國革命與美國的抉擇

理查德·伯恩斯坦是美國著名記者，長期採訪中國。寫過多本關於中國的著作。《中國1945，中國革命與美國的抉擇》描寫了中國抗日勝利後，內戰前夕，國共兩黨的對峙和美國政策的抉擇。作者認為，雅爾塔會議決定了中國的走向，美國的中國通們對中共的本質做了錯誤的判斷。

美國總統羅斯福視斯大林為朋友、盟友以及戰後新秩序的合作夥伴。羅斯福說，“如果我盡力給他一切而不問他要任何回報，出於神聖的道義，他不會試圖吞併任何東西，他將同我一起為一個民主與和平的世界而努力工作。” 由於蘇聯同意參加聯合國，這是羅斯福為戰後世界構思的宏偉理想的核心，羅斯福順從了斯大林的要求，甚至不惜冒損害自己健康的風險，千里迢迢赴雅爾塔與斯大林會面。羅斯福的一些顧問警告說，斯大林在戰爭結束後將吞噬所有國家，羅斯福說“斯大林不是那樣的人”。羅斯福選擇信任斯大林，這個在二十世紀被證明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人。 為此羅斯福慷慨地、寬宏大量地援助蘇聯，不討價還價，支持斯大林的所有領土要求，以換取斯大林的合作。

作為加入對日作戰的交換條件，斯大林要求取代日本獲得中國東北的特權和通商口岸。這就意味着，除了香港和澳門，只有蘇聯將保留在中國的帝國主義特權。羅斯福接受了這項交易，但前提是必須保守秘密。不能告知中國。

針對蘇聯參與對日戰爭是否必要，國務院官員認為俄國人開闢亞洲戰線的目的只是為了推進新的戰略邊界。為了打敗一個敵人，而邀請一個兇險的未來戰略對手來占領敵人的領土，這是前門驅狼後門揖虎，損害了美國在太平洋戰爭中的主要目的。此外，有一些高級軍官，如在海軍上將歐內斯特·金以及美國陸軍航空隊司令、五星上將阿諾德，認為只要通過封鎖日本就能取得勝利。

馬歇爾和參謀長聯席會議堅信必須對日本列島實施大規模進攻，因為日本人寧可死亡而不投降。美國軍方估計，進攻日本本土，美軍的傷亡人數可能在10萬至35萬之間。蘇聯參戰能夠在中國東北牽制住上百萬日本軍隊，否則這些軍隊將被部署到日本本土以對抗美軍登陸。麥克阿瑟促請羅斯福要求俄國人派遣六十個師，去進攻駐紮在中國東北的日軍。麥克阿瑟後來宣稱，他在獲悉蘇聯已與美國達成對日作戰協議之後感到震驚：“依我看來，我們不需要讓蘇聯在1945年加入戰爭。”艾森豪威爾也建議總統不要允許或邀請蘇聯參戰。

在這一點上存在着三個巨大的諷刺。第一，蘇聯急於染指東亞，無論如何都會出兵中國東北。所以，根本就沒有必要去向斯大林乞求恩惠，或同意他的條件來交換一些他原本就渴望去做的事。第二，美國相信給予斯大林想在滿洲地區得到的東西會加強中國的國民政府並削弱共產黨，但後來的事實證明，情況恰好相反。誠然，蘇聯承諾過將撤離滿洲並把它交還中國政府。但是，相信斯大林會信守承諾那就太天真了。斯大林後來確實撤離了滿洲，不過不是交給國民政府，而是暗中給了共產黨。第三，原子彈導致了日本的突然投降，而被認為需要俄國人出手相助的美國地面攻勢根本就沒發生，即使換取俄國人幫助的高價已經被支付了。

毛澤東認為，在雅爾塔舉行會議意味着，或遲或早，蘇聯將加入亞洲的戰爭，這“肯定會增加中共在中國政治事務中的分量”。因此，毛澤東決定暫時推遲與赫爾利的會談，“以充分利用雅爾塔會議之後蘇聯在遠東不斷增加的影響力”。在雅爾塔秘密協定簽署後次日，毛澤東在延安給黨員們做了傳達，共產黨將從支持蔣介石和對美國友好的政策轉為更激進、更好鬥。周恩來寫道，蘇聯的參戰意味着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蔣介石的失敗和共產主義擴展到從華沙到廣州的整個歐亞大陸。

中國的轉折點是蘇聯在1945年8月出兵中國東北。這一事件的發生，使得中共與國民黨談判的可能性完全喪失，儘管美國為調解雙方做出了不懈的共同努力。一旦斯大林派出100多萬士兵占領東北，中國的內戰就在所難免。極具諷刺意味的是，正是美國總統在雅爾塔與斯大林會晤時，懇請蘇聯派兵進攻中國東北，而蘇聯的進攻也得到了美國根據租借法案提供的物資支持。這些物資的大部分都是美國交付的，用了近70艘貨輪運到海參崴。蘇聯提供了幾十萬軍隊的軍火給中共，這讓中共能夠占領東北。東北的喪失讓蔣介石轉為劣勢，最終失去大陸。

戴維斯和其他中國通估計，中共既沒有赤化到極端程度，也沒有在意識形態上陷得那麼深。後來這些中國通承認，戰時他們在這個問題上太一廂情願了“我顯然低估了中共當時在意識形態上的堅持以及毛澤東的靈巧手腕。”戴維斯就如此寫道。包瑞德於1969年坦言， “我在1944年所犯的錯誤就是沒有把中共看作美國的敵人……那時我太天真了，以至於我會中共黨員首先是中國人然後才是共產主義者。”

蘇聯給初出茅廬的中共傳授了馬克思列寧主義名義下的話語風格、宣傳基調和分析模式。他們還向其提供了主要的資金來源。俄國人和中共之間的關係涉及的內容遠比單純的建議、金錢和道義上的支持更廣泛，更深入。這是一種完整的文化和政治傳輸。這是一套詞彙，一種稱為辯證法的分析方法，一套做法，以及一種崇高的、令人着迷的、激動人心的政治遠景。自從1921年成為黨的創始人之一直到五十多年後逝世，毛澤東從未背離過這一願景。中國共產主義特有的語言，它的符號和話語模式，它的宣傳風格，它的木版印刷的圖文，它的社會主義的現實主義觀念，它的中央委員會、政治局、代表大會和全體會議，它的報紙和極端嚴肅的理論期刊，它的內部爭論和鬥爭的專門詞彙，它發明的全套意識形態標籤詞彙集，各種主義，如“左傾冒險主義”“右傾機會主義”“背棄主義”“教條主義”“主觀主義”“經驗主義”“修正主義”，以及黨的路線的“正確性”，以及後來用在像毛澤東、朝鮮的金日成、羅馬尼亞的齊奧塞斯庫和越南的胡志明這些獲勝的革命者身上，對神一般的天才領袖的狂熱崇拜所使用的奉承之詞——所有這一切都移植於俄國原版的百科全書中的術語、概念、信仰和技術。

馬歇爾拒絕了蔣介石運送更多國民黨部隊加入戰場的新請求，在他的堅持下，蔣介石同意了新的停火協議，這次停火持續了關鍵的三個星期。繼長春於4月暫時失陷後，蔣介石要求美國再幫助運送另外兩個軍的兵力到東北戰場。馬歇爾拒絕了，他在給杜魯門的解釋中說，運送更多軍隊“就等同於支持一場內戰”。有一種觀點：如果美國行動更堅定，更有預見，美國是可以挽救蔣介石的，中國也就會朝親西方的民主方向演變。假如美國提供給國民黨更多的幫助；假如美國當時在中國的戰略目標更加明晰；假如美國不給國民政府施加壓力要它停止消滅共產黨的戰鬥；假如美國在1946年初蔣介石初步取得成功的攻勢期間運送更多的國民黨軍隊去東北；假如史迪威和中國通們沒有玷污蔣介石的聲譽，那麼共產黨的勝利可能被防止。這個觀點也許有些道理。但是現在可以肯定的是，雅爾塔協議啟動了造就紅色中國的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