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長型的三樓活動室在樓層的中間,很寬敞,像個大玻璃走廊。走廊兩側的落地窗前,一邊放着幾張吧檯,高凳,兩人面對面或坐,或站,可以小酌一杯。另一邊放着幾張遊戲桌和檯球桌。蓋上檯球桌面拉上網,就是一張乒乓球檯。 活動室的中央部分建了中心島。島後豎着高高的櫥櫃,雙開門冰箱,灶台,微波爐,這塊地方即可當酒吧,又可充當臨時小廚房。 靠中心島的位置擺了幾張豆綠色的沙發。靠枕,茶几,地毯,電視,幾個朋友圍坐一起,隨意看個節目,打幾圈小牌什麼的。活動室里的溫度調得低,飄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白麝香混着熏衣草和梔子花香。整個空間走灰綠的調子,點綴了一些翠綠,金色和象牙白。 晚飯後,我和 Diana、Larry 約在那兒聊天。大家都認識不久,活動室人少,在公共又相對私密的空間裡,聊天輕鬆。投緣,就繼續約;不對付的,以後在電梯裡打個招呼也不尷尬。人到中年,心思變細,防線也高。交朋友像面試,有點慎重,有點倦,一點都不想再委屈己。 我和Diana面對面坐下,Larry和Diana坐同張沙發,各占一頭。 “你們倆怎麼認識的?”, “說說你們的戀愛經歷?” “誰先追的誰啊?” Diana和Larry是我們在Nash剛認識了兩天的朋友,跟我們年紀相仿,為了拉近距離,這是第二次見面,我笑着拋出那幾個著名的”林式”問題,像丟幾顆小石子進偶遇的一片小池塘。 Diana平日裡穿一雙紅鞋,愛交朋友。但聊天時很少談到自己,從不為了滿足自我表達欲而滔滔不絕。Larry話少,一雙跟身材不成比例的大手,關節粗大,手指靈活,指甲剪得乾乾淨淨。 我把幾個問題丟過去,Diana眼睛眯了起來,臉上隱隱地透着紅暈,她把身子往前面挪了挪,靠我更近了些,笑着看看Larry,又轉向我,頭歪向一邊,嘴角帶着弧度,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純屬偶然。” "那時我住在費城。我朋友剛跟她男朋友分了手,拉我搬進去跟她合住。” "九十年代初,大家還沒有手機嘛,用的都是老式座機,高級一些帶個留言機。如果有電話進來沒人接聽,鈴響了幾聲之後,留言機啟動。留過言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按下按鈕可以回放錄音。” 她頓了頓,嘴角一彎。 “我在朋友家沒住多久,下班回家,留言機里經常有個男人的聲音,是Larry,找我女朋友的前男友。顯然,他們是朋友。Larry留了聯繫電話,我試着打過去,想告訴Larry:你的朋友不住在這兒了。” 她邊說邊把一隻手放在耳邊,一隻手做出撥號的動作。 "但那是一間律師樓的電話號碼!電話打過去,前台小姐接聽,某某某律師樓。” "我女友的前男友是個藝術家,胳膊,腿,前胸刺了大片的刺青,留着大把髒辮兒,思想跳躍,常人理解不了,他跟做事講邏輯的律師交朋友?我當時就想,這個常打電話的朋友,八成也是個不靠譜的,留個號碼還是錯的!” Diana一邊說着一邊用手在自己胳膊和頭上比劃,一邊看向Larry,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是不靠譜,否則換了住的地方也不告訴朋友一聲。”我心裡也小聲對自己嘀咕。 “那個藝術家的確是我朋友。”Larry 四平八穩地端坐一旁,補充道。”是髮小,一起長大的”。 “過了兩天,是個晚上,我坐在床上圍着被子,靠着枕頭半睡半醒,電話鈴聲又響了。我心想,一定又是那個人。我四腳並用從床上爬下來,抓起電話,唯恐又錯過了。” Diana 一手舉着憑空想象出來的電話,“本來兩分鐘就能說完的事,我倆聊啊,聊啊,聊了三個多小時。” “那你當時真在律師樓上班?”我轉向 Larry。 “是啊。” “做律師?” “對。” “你的朋友圈挺複雜啊。”我笑得嘎嘎的。Larry 搓了搓手,跟着一起笑。 “後來我就想約她見面,”他指着Diana,“我說:咱們見個面吧,我住船上,歡迎你來。” “船上?你住在船上?”我忍不住插話。 “對啊,我一個人在船上住了五年。”Larry 語氣平靜,像在聊天氣一樣。 “Diana 當時答應得好好的,說好,好,好,我來。結果我等啊等啊,她始終沒來。她要是不想來,幹嘛要答應呢?” “她是不能去。” 我替 Diana 辯解,“一個姑娘家,去你的船上單獨跟你見面,不太合適吧。再說了,如果她真是那種"一邀就到"類型的,你還願意繼續跟她交往嗎?” 我笑着看他,“不隨便跟陌生男人走太近的,才是值得交往的好姑娘。” 這想法有點老派,但我覺得不過時。 Larry 低頭笑了笑,又搖頭:“可她幹嘛要答應呢?她幹嘛要答應呢,讓我白白等了那麼多天。” “再後來,我們終於約了在費城下城附近的一個咖啡館見面。跟人約,我習慣提前幾分鐘到達。那天,我照慣例也提前了一些。當時還有一個小心思:如果Larry先到了,我還可以在窗戶外面偷偷觀察一下他長什麼樣。” “我們約的咖啡館在一個熱鬧的十字路口。那一片區,平日遊客多,當地人也多,都喜歡去那兒找吃的,喝咖啡,逛街。” 。 "是一個星期四。秋天了,吹到臉上的風已經變涼,馬路邊梧桐樹上的葉子卻還綠着。天氣不錯,吃午飯的時間,大家都出來透氣。” "我隔着馬路看着對面的咖啡館,燈一變,跟着一群人從斑馬線走過去。馬路對面飛跑過來一個穿着深色西裝打着領帶的年輕小伙子,手裡拿着一摞文件,躲閃不及,我們兩個竟然撞到了一起。那個年輕的小伙趁着約會之前的幾分鐘去別的地方送文件,竟然一頭撞到了我身上。文件撒了一地,我也差點摔倒。”
“我當時可沒有想到,跟我撞一起的這個慌慌張張的冒失鬼,就是我要在咖啡館約會的那個律師;我兩個寶貝兒子的父親。"
"我們上個星期,剛剛慶祝了三十三周年的結婚紀念日。”
團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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