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月下旬我去東亞逛了一圈,東京,富士山,箱根,台北,嘉義,日月潭,阿里山,吉隆坡,新加坡到二月中旬才回到家。一個人旅行的好處很多,行動自由,可以隨時改變行動計劃,走走停停。可以晚睡早起,早睡晚起。既可一言不發埋頭趕路,暴走一天,又或者跟今後再不會見面的陌生人心無旁騖地聊大天,聊到盡興,一拍兩散,就此別過。 除了日本,這次去的其它的國家,講中文說英文,都能找到聊天的搭子。 在日本不行,雖然各種路標,日,英指示得清楚明了,很多地方還有中文標識,但用言語直接溝通就困難了。記得有一次搭乘小田急浪漫特快從箱根湯本回東京,出發前兩個月在網上訂好了觀景座位。火車準點進站,車門打開,走下來一位穿制服的乘務員,年紀不大不小,腰杆挺的倍兒直。
上下車的人,拉着大箱子跑來跑去,站台上亂糟糟的。上車前,我將在家打印好的英文憑據拿給他確認。乘務員湊近看,從第一行開始讀到最後一行,又回到第一行,又用帶着白手套的指頭掃了一遍。那張英文訂位憑據上只有幾行英文字,然後是日期,車廂號,座位號什麼的,看着他低着頭,抿着嘴,雞哚米似的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又一遍。我慢慢地意會到,這位日本先生可能看不懂英文,三看沒有知,不知道這張紙的用途。現在想來我當時應該直接上車了事,幹嘛給他添麻煩,難為他,像是成心考他英文,多此一舉。
當你對當地的語言不通,無法跟當地人交談,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嚮往什麼,對什麼不齒,有什麼樣的煩惱,周圍的一切像被一層紗包裹着,蒙蒙的,看不真切。如果你被伺侯着,被善待了,固然好,但你終究是個局外人,旅遊體驗總是差那麼點意思。風土人情中的人情是最美的風景啊。
在離開台北的前一天,我一大早爬圓山飯店的後山偶遇一位台灣老伯,從山腳下一起攀過四美,五美,六美,七美,到山頂的觀機坪,又叫”在老地方見面”的老地方。老伯告訴我,他八十五歲了,年輕時服過兵役,八十年代拍婚紗攝影,養一家人,現在既干不動了,也賺不到什麼錢。
我們一路上山,有時我在前,有時他抄小道在前,老人家穿着一條大褲角短褲,褲管在風中鼓盪,腳力像年輕人一樣強健。他一邊大步跨前,一邊告訴我,因為不希望像父母那樣過世前在病榻上輾轉幾年,他每天早上一定爬圓山步道,要操心臟,讓心臟過勞(他的原話)。
我們在山頂逗留,看遠處的台北101,指點松山機場的飛機起降,順便,他很自然也把我家的情況像查戶口一樣問了個遍。幾口人,在什麼地方讀的中學,有小孩嗎,男的,女的,過農曆新年都去哪了,先生為什麼沒有一起來。也許因為文化背景相似,或者他的面龐看起來像鄰家老伯一樣親切,我對他的刨根問底一點都不厭煩,有一說一,誠實回答,豪無戒備。
那是我到吉隆坡的第一天,一場傍晚的瓢潑大雨不請而至,把我困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區。打車離開的人們,一群群地在百貨大樓的門廊下圍着。我跟着人流在百貨大樓的門廊下等車,看着天色慢慢地黑下來,心中有些焦慮。我盤算着如果我當晚無法摸回住的地方,下一步是否應該就近找個旅館落腳。
我住的地方是在美國的閨蜜自己的高層公寓,她平日用來做遠程短租,在一片高層中間,走進樓群,七拐八拐才能找到正門。因為公寓周圍那片地方還在不斷蓋樓,Google 地圖上的地址來不及更新,早上從機場過來時,司機花了很長時間也沒有找到確切位置。後來閨蜜通過視頻親自給我指路,我才找對地方。
那天晚上,我終於等到一輛紅色的小車。司機是個年輕人,留着寸頭戴着棒球帽,光線有些暗,剛開始以為是一位阿哥,後來交談起來才知道是一位阿姐。她問我,難道你從我的名字裡沒有看出來我是華人嗎?看名字就知道我會講中文的啦。
是啊,在馬來西亞的華人老少,絕大多數都會講中文,在堅守本民族的傳統教育上他們是全世界華人的榜樣。華人傳統中的大年小節,清明祭祖掃墓,端午節包粽划龍舟,中秋闔家團圓吃月餅,冬至親朋好友品元宵,馬來西亞華人都一絲不苟地一代又一代地傳承下來。
後來在吉隆坡最高檔的購物中心裡,不只一次欣賞到了最傳統的農曆新年舞獅表演。在商場的中心地帶,鑼鼓喧天,人頭涌動,兩頭威武的大紅獅子,上騰下翻,左跳右撲。邊上大頭財神長袍加身,帽翅亂晃,掛着兩片人丹鬍子,笑眯眯地送錢。小孩子們圍在趴在地上的獅子頭邊,幾隻小手伸進獅子的嘴裡從裡面往外掏糖。 參加舞獅表演的華人,有男有女,從七八歲的孩子到三四十歲的中年人,各個精神抖擻,認真投入。在異國他鄉,見到熟悉的華人面孔,聽見久違的鄉音,心中又自豪又感動。
那天晚上開出租的小阿姐,堅持把我送回公寓停車場的門口,因為她不想讓我從前門進的時候淋到雨。一路上我們聊附近華人做的最好吃的咖喱是哪一家,而且要去早,太晚就賣完了。她一路開,一路指指點點。她說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地方絕大部分我都沒有記住,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那天晚上,坐在她的車上,我很安心,也很快樂,這就夠了。
這一趟走下來,我遇見很多的陌生人,有的聊過天,像日本藥妝店裡哈爾濱去日本學藥學的導購小姐,她希望學成拿到學位了,回中國就業。台北驛站三館前台值夜班的小伙子,他希望有一天能攢夠錢來美國看一場大聯盟的棒球賽或者美網決賽。
有的只是一面之緣,像去富士山的巴士坐同一排,走道那邊的日本老夫婦。去富士上的路上,我的座位邊上坐着一個四五歲跟隨父母去日本玩的越南小姑娘,穿着帶着蝴蝶結的粉色小旅遊鞋,低着頭,悶聲不響。隔着走道的日本老爺爺自動做起她的監管人。幫她系安全帶,幫她拿着吃了一半的麵包。 從日本去台灣的飛機上認識從悉尼去日本滑了雪後又去台灣玩的南京人,Kathy大姐,她希望在世界各地的滑雪場都留下足跡。
還有帶我們游日月潭和阿里山開萌寶旅行社的小高老闆和他溫柔又賢淑的太太淑華,他的願望是希望有更多的大陸遊客去台灣旅行,他的小旅行社不用時時擔心客源的問題。
還有大年初一爬象山遇見的一對來自加州的退休夫妻,先生菲律賓人,他希望可以在菲律賓安度晚年。
還有故宮的義務導遊員大姐,她希望有一天能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或者去世界各地的博物館,親眼看看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中國珍寶。
親愛的朋友們,只有幾面之緣的朋友們,我在為你們的願望加油,你們感覺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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