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紐約八年

紅葉  作品

第二章  曼哈頓的天空 (2)

姨媽領着盧丹走進一幢狹窄的樓里。

這幢樓夾在兩邊高樓的中間，被擠得又高又瘦，門口密密麻麻地掛着許多牌子。

她們進了樓里，盧丹剛想去按電梯，姨媽卻領着她往旁邊的樓梯走下去。

原來姨媽的診所是在地下室啊，盧丹想道。

這個地下室分為兩部分，一邊是個長方形的大房間， 靠近門口有張沙發， 裡面有幾排玻璃櫃檯。

另一邊有個小房間，門關着，不知裡面是什麼內容。

沙發上早已經有個中年男人躺着在看報紙，看見她們進來，他放下報紙，坐直了身體，朝她們打了個招呼。

“ 這是韋先生。”姨媽向盧丹介紹。同時介紹她：“ 這是我外甥女盧丹， 漂亮嗎？”

那位韋先生連連點頭，誇讚道：“ 很漂亮，你好。這幾天總聽你姨媽提起你，你能來紐約你姨媽可高興了。”

“ 您好，韋先生。” 盧丹同韋先生寒喧了幾句。

盧丹看見玻璃櫃檯裡面擺着些禮品，有香水，口紅，打火機，項鍊，手錶等等。還有些營養品，維生素，深海魚油，鈣片之類的。

姨媽的診所怎麼還賣禮品？ 

盧丹有些疑惑，這時姨媽指着裡面的那個小房間對她說道：“ 這個小房間是我們的。”

這讓盧丹更覺得糊塗了，不知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姨媽到底開的是禮品店還是診所呢？

姨媽打開門，領着盧丹走進那個小房間，打開燈， 黑暗的房間頓時明亮了起來。

盧丹發現這個房間的面積很小，布置得很簡單。房間裡面有兩張診所專用的床，用布帘子隔開。

每張床頭各有個木製小柜子，上面放着些酒精，藥油之類。靠牆有排陳舊的木架子，上面亂糟糟地堆放着些風濕靈，保肝丸之類的藥品和雜物。

“ 你今天就在這裡吧，我還要去另外的一個診所。如果有病人來，你就負責給他們推拿吧。”姨媽說道。

“ 可是我不會推拿。” 盧丹回答， 她有些失望。 

沒想到姨媽的診所是這樣的，這同她想象的和姨媽描述的相差太遠。

“ 沒關係，麗娜等會兒來。她會教你的，她已經跟着我做了很久了。”姨媽輕描淡寫地說道。

盧丹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心裡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象一陣輕煙般地瀰漫開。

回到外面的房間， 姨媽同韋先生聊了一會兒閒話，大意是問候他的家人。

從他們的談話中了解到，韋先生有太太和女兒，女兒在上中學。

盧丹在一旁無聊地坐着，聽着他們的對話。她初來乍到， 什麼情況也不了解，無法加入他們的談話之中。

同韋先生又聊了幾句，姨媽看了看表， 站起身來說道：“ 好了， 我該走了。”

她同韋先生告別：“ 再見， 明天我再來。”

韋先生也急忙揮手告別，笑嘻嘻地說道：“ 您走好。”

盧丹站起身來，送姨媽到門口。

“ 對了， ” 姨媽又想起一件事情，叮囑盧丹道：“ 到了下午五點以後你就自己坐地鐵回去吧。你從這裡走一段路到地鐵站，很方便的，如果不清楚的話可以問韋先生。你還記得我們那幢大樓的地址和門牌號碼吧，這是一套鑰匙。”

盧丹道謝接過鑰匙，但她心裡那種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

可是她又不知該對姨媽說什麼，由於對周圍的環境完全陌生，她也只能聽從姨媽的安排。

姨媽往外走去，對盧丹說道：“ 我走了，晚上見。”  

傍晚， 盧丹獨自回到了姨媽的住處。按照姨媽給她的地鐵線路圖，倒沒有出什麼差錯。

看着地鐵站里的髒亂，牆上的污跡，她忍不住皺眉，心中不悅。

一路上盧丹沉思着，目前灰暗的事實同她美好的想象是一張破碎的拼圖，儘管再努力，卻仍然對不上。

她竟然有點害怕起來，這恐懼感是盤踞在山峰上的雲，雖然是淡淡的，卻久久纏繞着心中不肯離去。

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裡， 就無法回頭了，還是儘量適應吧， 盧丹再次對自己告誡道。

從地鐵站下來，走過彎彎曲曲的小路，盧丹始終提心弔膽。她疑神疑鬼地疾行着，覺得每個陰暗的角落裡，似乎都有個壞人在等着。

事實上街上是有一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他們站在暮色中，無聊地東張西望， 但也沒有冒犯她的意思。 

她加快腳步， 逃跑似地終於走回了大樓。

盧丹用姨媽給她的鑰匙打開大樓前門， 看門人仍然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貓一般蜷縮在椅子上，朝她點了點頭。

站在姨媽家的客廳里，裡面空無一人，姨媽同姨父都還沒有回來。每個人都顯得那麼忙，似乎只有她是個閒人。

盧丹打開窗，停滯的空氣立刻流通起來。

她走到陽台上，眺望遠方，昨晚黑夜裡沒有看清，白天她才得以清楚地看見海灣的景色。

海灣用一個月牙形的弧度將海水勾住，浪花不時地拍打着沙灘，又慢慢地退回去。

只是附近的建築物顯得不太協調，幾幢低矮的老舊的公寓樓，看上去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造型，火柴盒一般毫無創意。

從十七層低頭往下看，她覺得有點可怕， 人仿佛懸在高空中，沒有着落。她有些恐高症，不敢靠陽台欄杆太近。

回到客廳里，盧丹坐在沙發上，不知道該怎麼打發時間， 只得找出本書來看。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是姨媽回來了。

盧丹向她身後張望， 沒有看見姨父的影子。

“ 姨父呢？” 盧丹問道。

“ 他不住在這裡， 昨天是因為太晚了，所以才住一夜，平時他住在另外一個公寓裡。” 姨媽輕鬆地回答。

姨媽和姨父為什麼不住在一起？盧丹疑惑地想。她知道這個姨父是姨媽到了美國後再嫁的，並不是表姐的生父，其中的內情她也不太清楚。

周圍靜靜的，輕微的晚風吹過，好奇似地掀起薄薄的窗簾，似乎想要窺探屋裡的秘密。

“ 您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盧丹問姨媽。

“ 快一年了。” 姨媽回答。

“ 這裡的住戶怎麼大部分都是非裔？” 盧丹問。

“ 這幢大樓是政府樓。” 姨媽回答。

“ 什麼是政府樓？” 盧丹不明白。

“ 就是政府資助的，有租金限制的， 只要付收入的三分之一就可以了。” 姨媽解釋道。

哦，原來是這樣。  

“ 不然的話， 這裡風景這麼好， 租金絕對不會這麼便宜的，我是運氣好才申請到的。” 姨媽得意地說道。

盧丹很鬱悶，覺得無話可說，她也實在不能違背自己的真實想法而說出虛偽的恭維話。

姨媽總是說自己在紐約很成功，掙很多的錢。既然這樣，怎麼還住政府廉租樓？

許多的疑問就象一張看不見的蜘蛛網將她密密地罩在其中。

但是看見姨媽那副自信滿滿的模樣，盧丹又對自己起了懷疑，她覺得也許是自己不了解這裡的情況。

她再次努力說服自己，既來之， 則安之。關鍵的是要朝前看。

吃完晚飯後，盧丹在廚房洗盤子。

“ 明天您能帶我去換美金，然後開個銀行戶口嗎？”盧丹問。

“ 沒問題。” 姨媽滿口答應。

盧丹想打開電視看看節目， 姨媽說電視機壞了，沒法看。想聽聽音樂， 姨媽說沒有CD播放機，家裡就連固定電話都沒有。

盧丹覺得很無聊，只得繼續看書。姨媽在另外的房間裡打手機同人聊天，手機在九點鐘之後是免費通話的。  

臨睡前，姨媽問道： “ 你自己能給氣墊床打氣吧？ ” 

“ 不用了，今晚我就睡在沙發上吧。” 盧丹連忙說， 她害怕昨晚的漏氣事故重演。

“ 那好吧， 你喜歡睡沙發就睡沙發吧，這沙發也夠寬大的，足夠你睡了。”姨媽微笑着說道。

躺下後，盧丹怎麼也無法入睡。沙發不夠長， 她伸不直腿，只好儘量捲縮着身體。

這幾天來新的生活環境同以往的巨大的對比和反差，讓她的神經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盧丹整夜輾轉反側， 難以入眠。

月光如水，靜靜地從窗口流淌進來，給地面鋪上了一層最輕柔的銀紗。

唉，我怎麼會來到了這麼一個地方，睡在人家客廳里的舊沙發上呢？ 盧丹這樣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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