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風雲賦

文/紅葉

第十七章 租界內外

“ 一線之隔，一邊是天堂，一邊是地獄。” 

這個天堂和地獄的分界線就是租界。自從淞滬戰爭打響之後，上海的租界內外就變成兩個世界。

租界裡是受到英法等列強保護的安全區域，而租界外卻是任憑戰火蹂躪的地方，日軍已經占領了除租界外的上海其餘地區。

但天堂卻不是誰想進去就能進去的，租界有磚牆和大大小小牢固的鐵柵門與外界隔開，並派專人日夜把守。

地獄裡的人饑寒交迫，天堂里的人卻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舞廳里鬢影衣香，觥籌交錯，輕歌曼舞，生意出奇的好。

無論戰爭的烏雲如何密布，大自然依然遵從它自己的規律，一九三八年的春天依然照常來臨了。

霓虹閃爍的百樂門舞廳里高朋滿座，歌舞昇平。

這家舞廳的布置相當豪華，一共有三層，底層是廚房和店面。 由白色大理石的旋轉樓梯連接而上，是第二層的舞池和宴會廳，舞池的面積巨大，全部打開時可供千人同時跳舞。

第三層是旅館，頂樓裝有一個巨大的圓筒形玻璃鋼塔， 當舞客準備離場時，服務生就在塔上打出客人的汽車牌號， 車夫可以從遠處看到， 將汽車開到舞廳門口迎接。

舞廳里還裝有上海灘很罕見的冷暖空調， 想想看，許多平民百姓夏天就連電扇都沒見過，這家舞廳卻已經用上了空調。

到這裡尋歡作樂的客人們非富即貴，衣着時髦華麗、舉止溫文爾雅。陪舞客跳舞的舞女們更是經過精挑細選，個個面容姣好，身材窈窕，舞姿妙曼。她們的月收入高得令人咋舌，是公司普通職員的十倍以上。

秦風的工作性質很雜，有時類似於領班，招呼客人，有時又在樂隊幫忙，或者準備演出服裝等等。

鄭婉麗靜靜地坐在一個隱秘的角落裡，她的烏髮如雲，燙成時髦的波浪，穿着件如軟煙般的綠緞旗袍，膚若凝脂，皓腕如雪，一雙美目秋水盈盈，顧盼生姿。

除了美貌出眾、身材好、舞技超群之外，她身上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千嬌百媚的萬般風情，讓男人們甘願拜倒石榴裙下，如痴如醉。

她是這裡的紅舞女，舞廳的活招牌，與一般舞女是有區別的。除了每月的固定月薪外，還有舞票分成， 一般的舞女最多只能拿對半， 而她則能拿到八成。

由於想要一親芳澤的傾慕者太多，她如今已經不需要伴舞，只要陪着客人聊聊天，俗稱‘坐檯’，財源就會滾滾而來。

鄭婉麗聽着樂隊如同行雲流水般演奏着優美的樂曲，舞客們或下舞池翩翩起舞，或吃喝談笑着。

她點燃了一支煙，煙蒂上的紅焰在舞廳幽暗不定的光線下跳動。她吸了口煙，吐出一個乳白色的煙圈，欣賞着它在空中裊裊浮動着。

往事也如煙般湧上了心頭，她出身書香門第，但由於家道中落，父母又相繼病故，剩下她和姐姐相依為命，只得出來做舞女謀生。由於她在教會學校讀書時學過英語，所以她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深得英美顧客們的喜愛。

透過煙霧，鄭婉麗遠遠地望着秦風。她迷惑地想着，誰在他深藏不露的心上，占據着那個重要的位置呢？她不相信，一個這樣帥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感情生活？ 

秦風到這裡上班已經快三個月了，但他始終像個讓人猜不透的謎，生活在自己隱秘的、不為人知的世界裡。而她，對於這個超出她認知範圍的男人，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被他迷惑，被他吸引了。

她曾經認為，世上沒有不偷腥的貓。男人，都是見色起意，朝三暮四之徒，沒有一個好東西。

掉進舞廳歡場這個大染缸里，任憑過去是如何的潔白無瑕，都不可避免地被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生活所沾染。但奇怪的是，秦風卻是例外，他始終保持着潔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

雖然他很隨和，很快就與同事們打成一片，並經常樂意幫助別人。但他的生活嚴肅，不抽煙不賭博不拈花惹草，總是有意地與舞女們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從來不象舞廳里其他的男人一樣，同舞女們打情罵俏，逢場作戲，甚而偷情尋歡。

他也很聰明，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打鼓，雖然水平不算很高，但有時鼓手臨時告假，他也能上去頂一陣。

鄭婉麗又慢慢地吐出一個煙圈，她忽然驚奇地聽到秦風在舞台上開始唱歌了。

他的眼睛如同寒潭中的朗星，臉上有種若有所思的神韻，他的歌聲清澈純淨，宛如山谷里的溪流，又如清風徐徐吹拂，觸動人的心靈。

他唱的是一首流行的歌曲，名叫“教我如何不想她”。

天上飄着些微雲，

地上吹着些微風，

啊， 微風吹動了我頭髮，

教我如何不想她？

。。。

秦風唱完了，是中午休息時間了，他可以休息半小時。

鄭婉麗匆匆寫了一張紙條， 交給走過的服務生，讓他帶給秦風。

過了一會兒，秦風走過來了，他問鄭婉麗：“ 你找我？”

“ 請坐。” 鄭婉麗笑道：“ 我請你喝酒。” 

“ 不用了。” 秦風說。

“ 那陪我喝杯咖啡吧。” 她說。

秦風想了想，說道：“ 好。” 然後他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了，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咖啡來了，她從小碟子裡夾起兩塊方糖來，放入杯中， 用小銀勺攪動着。

“ 我從不知道， 你有這麼好的歌喉。” 她由衷地讚嘆道：“ 我相信，假以時日，你一定能成為上海灘的紅歌星。” 

“ 我只是喜歡唱歌而已。” 秦風答道：“ 從來沒想過要當什麼歌星。”

他的神情落寞，似乎有一絲看不見的憂愁，纏繞着他的心靈。

這時，有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走過來，發出爽朗的笑聲， 親昵地說道：“ 麗麗，我到處找你，沒想到你躲在這兒!” 

“ 孫東越，你又來了!” 鄭婉麗說。

“ 我今天掐指一算，就知道會有艷遇。果不其然，就遇見了麗麗小姐!” 

“ 你還會算命？ ” 鄭婉麗笑道：“ 我不信。”

“ 真的。我會看手相算命，是個白鬍子老道人傳授給我的。” 孫東越一本正經地說。

“ 那你給我看看手相，算一下我的姻緣何時到來？”

孫東越緊挨着鄭婉麗坐下，拿起她的纖纖玉手，一本正經地察看着她的掌紋，翻來復去看了好久，捨不得放下。

“ 快說，你看到了什麼？”

孫東越說道：“ 你這一輩子命犯桃花，如果願意，可以一嫁再嫁，三嫁四嫁，夜夜做新娘。但是，要小心爛桃花! ”

鄭婉麗笑罵道：“ 滿口胡言，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那你給秦風看看。”

“ 你的命定之人早已出現，並且你們還共同生活過一段時間。” 孫東越察看着秦風的掌紋，開口說道。

秦風聽後，用某種吃驚似的神情看着孫東越，好像他內心的什麼秘密被揭穿了。　

這時，有人過來找孫東越，在他耳邊輕聲嘀咕了幾句，他就打着哈哈告辭了。

孫東越走後，鄭婉麗忽然問：“ 那個人是誰？” 

秦風一驚，差點碰翻了手邊的咖啡杯。

“ 什麼人？”他恍惚地問。

“ 那個讓你念念不忘，朝思暮想的女人! 別告訴我她不存在! ”

秦風停頓了片刻，仿佛是在困難地組織着自己的答案：“ 我。。。” 

“ 你是不是在老家藏着一個漂亮迷人的小嬌妻？”鄭婉麗這時笑道：“ 算了，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了。”

鄭婉麗收起戲謔的笑容，神秘地說：“ 告訴你一個秘密， 孫東越是軍統的人，他在上海灘的消息靈通得很。”

秦風聽後， 心裡微微一動。他說：“ 我想請你幫個忙，讓孫東越幫我在上海找一個人。”

“ 是誰？”

“ 他是我在戰爭中失散的好友，親如兄弟。他的名字叫沈雲飛，今年十七歲，父親是位將軍。”秦風說。

“ 就這些？還有別的信息嗎？”

“ 沒有了。” 

雖然難度似乎有點高， 但鄭婉麗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說：“ 我跟他說說，讓他幫你尋找。這個面子他肯定還是願意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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