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二十三對奇蹟

紅葉 作品

第十七章 最後一根稻草 (4)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日子總是要過的，流水般細細碎碎。太陽升起，夕陽殘照，一天天，就這樣周而復始地過去了。

劉曉龍終於收到綠卡了。

這次申請可說是非常順利，移民局沒有給予過多的刁難，也沒有傳聞中的移民局官員到住處突擊檢查夫妻是否住在一起，或者調查鄰居親友等等。

在劉曉龍和名義上的妻子去移民局面談之前，穆小姐事先安排他們排練了一次，將移民官所有可能問的問題都仔細地問了一遍， 並提醒他們背熟答案。 

面談時移民官並無詢問些難堪的隱私問題，劉曉龍對答如流，沒有露出絲毫破綻，女方也很配合，他們表現得確實像一對年貌相當的恩愛夫妻。

劉曉龍覺得自己有演戲的才能，也許到了必要時刻，人人都會得演戲。  

收到綠卡，這本來是應該高興的事情，可是劉曉龍卻高興不起來。漫長的等待、高昂的代價已經將收成的喜悅大大地打了折扣。

更何況穆小姐隔三差五來催欠款，還特地提醒他：“ 按照規矩，拿到綠卡後要另外給女方紅包，一般三千到五千元，別人都給的。” 

錢錢錢，叫他到哪裡去找錢呢？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本來以為這只是誇張的說法，現在劉曉龍是真正體會到了。

人一旦沒錢了，英雄都會氣短，何況是普通人。

他苦惱、窘迫、又氣又急，仿佛一隻被剝了皮的動物惶然而困頓。

這天陶燕凌忽然和顏悅色地對劉曉龍說：“ 我有一萬元的股票，轉到你名下好嗎？”

“ 好的。算我借的，以後等我有錢就還給你。” 劉曉龍同意了，他目前急需錢以解燃眉之急。

他的心頭又有一絲感動，關鍵時刻，還是只有自己的親人才會出手相幫。

過後劉曉龍打算把那些股票賣了換取現金，到了證券公司詢問之時，但公司職員卻面無表情地告訴他： “ 你需要補倉。”

“ 怎麼回事？” 他楞住了。

好在那位公司職員的態度還不錯， 耐心地給他科普股票知識：“ 你的這個股票戶頭是保證金交易，也就是像使用信用卡一樣，借錢購買股票。如果股價上漲，那就沒問題，如果股價下跌你就要補上差額，存入更多的現金維持戶頭的最低結餘，叫

做補倉。”

“ 如果不補倉，將股票全部賣掉還剩下多少現金？”他問。

公司職員算了一下，說：“ 目前股價跌幅超過百分之五十，您投資的損失是百分之百，再加上佣金和利息。”

也就是說這些股票非但一分錢不值，他還倒欠了一筆錢。

“ 保證金交易的風險最高，是唯一一種可以讓損失超過投入資金的股票投資，很抱歉。” 公司職員見劉曉龍臉色蒼白，聳聳肩說道。

他本想用這些股票換取現金償還部分債務，沒想到卻陷入了更深的債務里。難怪母親會突然把這些股票轉給他，原來是讓他接這個燙手山芋。

“ 你買的是保證金交易股票，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是故意的! ” 劉曉龍憤怒。

他又深恨自己，明明已經被她騙過多次，怎麼又上當？分明心底還對母愛存有一絲幻想，而這幻想又一次害了他。

“ 我也不太清楚，是當初你蕭叔叔替我買的。” 陶燕凌矢口否認。但閃爍其辭的眼神出賣了她， 顯然她是清楚這股票的性質的，所以她才將股票轉給他，將危機轉嫁到他的頭上。

“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證券公司的職員說在開股票帳戶的時候都明確告訴過客戶的。”

“ 我確實不知道。” 陶燕凌一口咬定， 就是不肯承認。

“ 我在想，你為什麼突然如此好心，原來是這麼回事。” 劉曉龍冷笑。 

“ 作為子女你就不能為父母分憂解難嗎？ 有的香港明星還陪富商掙錢為母親還賭債呢。”陶燕凌嘴上強硬地說，雖然心頭對兒子有一絲愧疚，可她是從來不甘示弱的。

劉曉龍一言不發，拂袖而去，但那憤怒疏離的眼神卻讓陶燕凌的心都涼了。含辛茹苦養了他那麼大，就連這點小事都要和她斤斤計較嗎？ 

每次陶燕凌一想起兒子，就覺得揪心不已。近來他越發過份了，經常疑神疑鬼，總是莫名其妙地懷疑自己想要謀害他。

她在生活中又是出奇的粗心大意，手機遺失過五、六個，錢包更是丟過或者被偷過好多次，手提包從來不拉拉鏈，離家時忘了鎖門是常有的事情，廚房裡的鍋全部被燒焦過。

有次她燒水忘了關火就出去了，水壺裡的沸水溢出將煤氣灶頭火焰熄滅，造成煤氣外泄，幸虧兒子發現得早才避免了一場災難。事後他以為她是故意的想害他，又對她多了一層警惕和敵意。

咦？這天劉曉龍在廢紙簍里撿起一本薄薄的舊書，書皮已經稍稍破損。

愛文學，讀了許多世界名著，夢想過當一個作家。

上次回國為父奔喪，他在書櫥里發現了這本舊書特地帶回來作紀念的，沒想到卻被陶燕凌扔到了廢紙簍里。

劉曉龍趕忙撿起來，拂去灰塵，放在書桌上。但他不久驚訝地發現，那本書又被扔到廢紙簍里去了。

“ 這本書我還想保留的，請你不要碰我的東西。”劉曉龍對母親說。

“ 一本舊書，留着有什麼用？” 母親漫不經心地答道。

“ 當然有用，這就不勞您關心了。” 劉曉龍冷冷地說。

“ 我不來關心關心你， 還有人關心你嗎？你看看你，近三十歲的人了，一事無成，要事業沒事業，要家庭沒家庭。” 母親幸災樂禍地說，臉上帶着招牌似的嘲諷微笑。

不知為何，這一句話霎時點燃了劉曉龍的怒火，萬丈怒火直衝到頭頂，他如同火山般突然爆發了。

他看着面前的這個女人，奇怪， 她和他有着世上最近的血緣關係，但他的心裡為什麼對她一點點的愛也沒有呢？

她永遠不遺餘力地打擊他、貶低他、嘲諷他，兒女們似乎也應驗了她的預言，如今姐姐的婚姻失敗，他一事無成，真是不知受了什麼詛咒。

腦海里一片空白，劉曉龍憤怒地拿起剪刀，將那本書剪成了碎片。 他用力過猛，扎破了自己的手，鮮紅的血頓時流出來，他也不覺得疼。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本舊書引起的衝突會讓他如此瘋狂，他憤怒地吼叫着，眼白漲紅，面孔上的肌肉因扭曲而繃緊。

他的心裡被極度的痛苦充塞着，無邊無際、連綿不絕的痛苦。這種痛苦只要面前的這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就不會消失，解決這種痛苦的唯一方法也許就只有毀滅。

讓這一切都毀滅，一起滅亡了吧! 劉曉龍再也不想忍受這樣的痛苦。

從他有記憶開始，就幾乎沒有一天是快樂的，家裡永遠籠罩着壓抑、黑暗、寒冷的氣氛。

沒有發生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有的只是日常小事，幾十年來母親每天的吵鬧、嘲諷、冷笑、無邊無際、從無間斷、滴水成冰、水滴石穿。

每一件都是瑣碎小事，細小的痛苦，但那些痛苦堆積起來，就成了一根根稻草，直到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可承受之重，駱駝轟然倒地。

他的頭腦昏昏然，眼睛血紅，怒火將他整個燃燒得瘋狂，已經不受理智的控制，他瘋狂地將書桌上的所有東西都掃到地上，又將書桌掀翻。

忽然，劉曉龍看見了抽屜里掉出來的打火機。 

一個念頭倏地瞬間產生，毀滅吧，讓烈火將一切都毀滅吧，包括他自己，他再也忍受不了這樣長年累月，沒完沒了的痛苦。

他的頭腦一片空白， 思維暫時停頓，只想着儘快結束這一切，卻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個舉動將帶來的嚴重後果。

他用打火機點燃了窗簾，火苗立刻燃燒起來，火焰從窗簾直竄到屋頂，頓成燎原之勢。

陶燕凌嚇傻了，等她回過神來，開始尖叫着沖了出去。跑到外面的走廊里，她的心髒病突發，頹然倒地。 

理智逐漸回來了，清醒過來的劉曉龍驚惶失措地看見火舌迅速地蔓延，他拿起一個塑料盆，跑到廚房的水龍頭接水，企圖撲滅火焰。

他瘋了一樣來回奔跑着，渾身是汗，淚流滿面。但是杯水車薪，蜉蟻撼樹，火勢已經不受控制。伴隨着熊熊火焰而來的還有濃煙，他被煙霧嗆得連連咳嗽，眼睛刺痛。

他從未想到過，原來火是這樣一頭可怕的怪獸，它咆哮着，跳躍着，從這裡撲向那里，聲勢驚人、狂暴無比，所到之處，立刻焦黑一片，面目全非。憑他自己的能力想要把這頭怪獸重新關進籠子顯然是絕對不可能的。

“ 起火了! 請你們趕快來!” 劉曉龍用顫抖的手指，撥動了911的電話號碼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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