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坦蕩當外人 黃文煒 最近看到SNS網站上看到日本人再倡議要對身邊的外國人好點,不禁會心一笑又頗有些感慨。世界反恐局勢緊張,總是未雨綢繆的日本人自然有些憂慮,開始考慮對策了。 談談移民這個話題。十幾年來生活在日本,常被國內人問到:“日本人排外嗎?”首先要說的是,排外意識不是日本人獨有的。 平心而論,排外心理到處可見,不要說對外國人,國人之間、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間發生排外的事也並非罕見,上海人不排外麼,北京人不排外麼,你可能順手就可以舉出幾個例子來,大都市的人看不起小地方的人的事亦是司空見慣的。地域意識是與生俱來的,就像人們對故鄉的鐘愛。 記得在故鄉福州,過去人們把外地人稱為“兩個聲”,這是福州十邑地區的人對祖籍非福州、沒有本地化的人群的一種稱謂。“兩個聲”一詞,意即“兩個不同的聲音”,記得剛工作時,單位有個外地人,大家不叫他的名字,都叫他“兩個聲”,現在想來有點不可思議,其實這樣的詞用於稱呼人有點歧視意味,不過當時可能大家沒有認識到這是排外意識吧,只是在自己人和外地人之間畫一條理所當然的線而已。好在當年那個外地人個性隨和,比較想得開,很坦然地接受“兩個聲”這一稱呼。 來到日本的外國人,對於排外問題的認識亦是逐步進化。剛來日本的外國人往往覺得日本人很親切很禮貌很善良,看不出有什麼排外意識……過了若干年,和日本人一起工作,加入日本人的圈子,這時候能夠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一些日本人微笑背後的冷漠和成見,外國人開始敏感於日本人根深蒂固的內外有別的心態,開始意識到自己不管怎麼努力到頭來還是個外人……其實,認真想想,外國人只要遵紀守法本分做事,在日本是可以安居樂業的,甚至日子可以過得比日本人更滋潤。又管它什麼排外意識呢,因為對生活沒有造成任何不便,和當地人相敬如賓就好了。 今天,當我在異國他鄉成了“兩個聲”,才深切地為自己曾有過的對外鄉人的居高臨下意識感到羞愧。同時,另一方面,作為外人該有怎樣的心態?如何心靈坦蕩當外人? 內外有別是正常的,國籍、種族問題上存在的心靈的壁壘是一種固有意識,國與家的概念是堅不可摧的。“世界成為地球村”你可以理解為是指網絡上的事兒,先進國家在接受移民問題上都遇到種種棘手的問題。 在異國他鄉,就算你把當地語言學得再好,從“兩個聲”變成“一個聲”,你還是不要忘記“外人”的身份。入鄉隨俗的想法是不錯的,但這只是指適應文化和生活習慣方面,這無法成為你強求別人接納你為自己人的砝碼。彼此心靈深處的“兩個不同的聲音”不時會發生文化碰撞。我曾在SNS網站上認識一位日本的大學教授,這位先生相當博學,可以說是典型的日本人,他曾說,所謂日本人就是時刻想着感謝天皇的人。起初我經常向他請教一些有關日本文化的問題,總能得到很充實的答案。但是後來逐漸讓我感到不是滋味的是,他有些看低中國,總是不斷地批評中國的方方面面,政治體制、經濟和軍事等等,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他在SNS網站上一批評中國,引得後面一群極右翼附和,越說越不堪入耳。有次我終於忍不住了,對他說:“如此面向自己國家的人批評外國,實在沒有什麼意義,只會挑動過激的民族主義情緒。”這話當然激怒了對方,在原則問題上,中國人和日本人的界限赫然顯現,關鍵時刻,心靈深處的民族意識挺身而出。不過,未曾謀面就發生思想衝突,實在是件遺憾的事。事後我也反省,本來不需要用激進的方式來表達不同看法的,也許我不夠寬容灑脫,對於他人對自己故土的批判有些過于敏感了。成年之後來到異國他鄉的人,往往固執於“根”的印記,這就是外人的心理標杆。 我雖然一直以為自己很熱愛日本文化,一直在努力融入日本社會,但是在潛意識裡,作為外人的“自覺性”一直是保持着的。與其一味指責當地政府沒有替外人着想,不如先想想你為居住地做出了多少貢獻。 誠然,當今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需要妥善解決移民問題,呼籲自己人和外人之間多一些寬容是世界性的永恆的話題。身為外人,在異鄉坦然面對意識上的“差別”,與其憤怒地喧賓奪主,不如以外人的身份贏取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