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老師講過一句蠻有意思的話（大意），他說如果讓一個十六歲以下的孩子腦子裡塞滿大詞，特別是主義啊，理論啊那種系統性的東西，那孩子的腦子基本上就廢掉了。他很可能一輩子都會拒絕思考。

理論堆得越多，堆得越早，思考的大門關閉得越嚴實。人都有求知慾，就跟餓了想吃飯困了想睡覺一樣，是老天爺安裝的基礎程序。什麼東西能瞬間破壞求知慾呢？答案。一場球賽提前告訴你輸贏你就不大想看了，或者即便看也體會不到其中百轉千回驚心動魄的樂趣。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頭腦中塞滿了理論，大腦轉速就會放緩。他對世界最大最根本的好奇心就會被扼殺。當然了，這種傷害不顯山不露水，受害者非但一無所知還洋洋得意，自以為掌握了宇宙真理。咱們這兒的人挺可憐的，但凡上過高中的幾乎無一倖免。這就是今天腦殘遍地的原因。

要從這一整套理論的封鎖中掙扎出來談何容易？沒有持久的閱讀你連門縫都找不到。大學以後都是專業教育，除了文史哲的學生還有機會去接觸人文思想，大部分人的頭腦都成功地被高中教科書鎖死了。

所以老子講得太對了！要“虛其心，實其腹，弱其志，強其骨”。有人說這叫“愚民”，叫人光吃飯別動腦子，這不是讓老百姓都變成傻子嗎？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什麼叫虛其心實其腹？不要往人腦子裡塞理論，不要一大套一大套地把人腦袋堵死了，要讓人吃飽肚子！什麼叫弱其志強其骨？別讓人為共產主義而奮鬥終身，讓人把身體鍛煉好，健健康康的。其他事情不要你管！

想想咱們這兩千年有多少時間是吃飽飯的？有多少時間人民群眾普遍身體健康的？前一條屈指可數，後一條基本沒有。真是難為了老子爺爺的苦心。所以老子爺爺是多好的一個爺爺啊！咱們把他的話倒過來試試，如果一個國家“實其心虛其腹，強其志弱其骨”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想想有一群人成天餓着肚子高談闊論，一個個瘦得跟病人一樣還成天為偉大理想而奮鬥，這是哪兒啊？小胖你說，這是哪兒？！

什麼叫愚民？讓人空着腦袋不叫愚民，填滿才是愚民。一個空白的頭腦是美好的，大千世界那麼豐富、那麼精彩，每個人所經歷的人生都是不一樣的，這些自然而然會在那一個人的頭腦中留下倒影，刻畫出他的世界圖景，這圖景未必全面，未必系統，未必理論，但卻是真實的，是實實在在屬於他的。這些圖景一定好過強行塞給他的世界理論。

我這兒好多留言中經常看見各種各樣的大詞，說實話，這些大詞一出現我就不大想說話，如果是學生倒也罷了，上年紀的還這樣真是很難溝通，因為他的頭腦已經被教科書封閉鎖死了。哪些大詞呢？我隨便列舉幾個。

譬如“唯物主義、唯心主義”。經常有人說我是唯心主義，所以就是錯的。為啥？我小時候學了這一套說辭也很得意，後來有人問我，你是不是個東西？我對此很糾結，我要說自己是個東西好像不忍心，我感覺自己多少比桌椅板凳強一點兒。但要說我不是個東西，好像有悖於唯物主義的宇宙圖景。如果說到底人就是一百多斤的肉那活着還有什麼意思？文學還有必要嗎？音樂還有必要嗎？相愛還有必要嗎？眼淚還有必要嗎？什麼叫唯物主義？一言以蔽之，就是用把人當東西用。什麼叫唯物史觀？就是把人當成歷史道具。如果你願意當東西，當道具，那就去信奉這一套說辭，我也不會攔着你。

還有譬如“封建主義”。咱們的教科書上為了迎合“五種社會形態”的理論，公然把秦以後的大一統專制叫成“封建社會”，真是指鹿為馬，顛倒黑白。但凡知識水平在平均線以上之國民都應該知道“封建”是分封建制，必須得是分的，秦以前是分的，秦以後合起來了，大一統了，還分個鬼啊！咱們這兒根本就沒有從奴隸社會到封建社會這一過程，如果一定要套概念的話，恰好相反，是從秦以前的封建社會到秦以後的奴隸社會。秦以後，天下是皇帝一家的，天下所有人都是皇帝家的私有財產，是他們家奴隸。咱們遭的罪不是什麼“封建糟粕”，而是專制對人的殘害。

還有譬如“歷史虛無主義”，經常有人用這個詞來指責我。我保證那些人關於這個詞本身說不出三句靠譜的話，只要能說出來他就不敢輕易否定它。事實上這是多麼有智慧的一個詞，撇開主義不談，你憑什麼一口咬定歷史是有意義的？你知道多少歷史就敢斷定歷史是有意義的，是不虛無的？就憑高中歷史課本也能告訴你歷史的意義？只要真的鑽到歷史深處去看一看，就知道歷史有多荒唐。赫爾岑說（大意），那些號稱歷史有意義的，不過是想把人變成歷史的工具。那麼反過來說，把歷史的意義消解掉，人本身才能有意義，你，活生生的你才會有意義。

還有好多這樣的大詞，不一一列舉了。總而言之，在我們的青少年時代，大腦是受到過很嚴重的摧殘的，要承認這一點。且不說那些摧殘我們的理論是對還是錯，少年人的頭腦本身就不應該被理論堆塞。如果現在頭腦當中還是這些東西在主導和左右你的判斷，那麼當務之急是先倒空了再說。哪怕僅僅為了跟群友架顯得高級一點，也不要用這些“高中生詞彙”。

Original 2018-02-05 娜塔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