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二十三對奇蹟

紅葉 作品

第十九章 黎明前的黑暗 (3)

中午，劉曉龍準時來到了與劉凱璇約定相見的那家餐廳。

餐廳在洛杉磯市中心一幢高樓的頂層，環境很美，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可一覽無餘整個城市的全景。

就餐的人們衣着楚楚，優雅地運用着刀叉，輕聲細語交談、進餐，身着燕尾服的招待彬彬有禮殷勤地走動來往。 

他想，預定這樣的高級餐廳為他餞行，姐姐一定花了不少錢，他已經有很久沒有來過這樣漂亮高雅的地方了。

姐姐對他仁至義盡，沒什麼可抱怨的，姐姐幾次三番特地請假從西雅圖飛來洛杉磯，刑滿之日迎接他出獄，為他租房子，給他生活費，為他找律師，竭力想幫助他。

可惜，他已心如死灰，沒人能幫得了他。 

他討厭這個人世間，他們從來就沒有對他展示過善意。飄然入世，並非他可以選擇，只是如風之不得不吹罷了。 

他是否願意來到這個人世，從來沒有人徵求過他的同意。離開了也沒什麼可遺憾的，他願永不再來。

餐館門口漂亮的女招待問劉曉龍有預約嗎？ 他朝裡面張望， 看見姐姐正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對他展開笑臉，招手相迎。

他走了進去。

“ 你好嗎？” 劉凱璇打量着弟弟，她發現弟弟的神態平靜，一杯白水似的平淡。

劉曉龍在她對面坐下。

“ 很好，昨晚我睡得極沉，我還夢見了我們小時候的事情。我記得你帶我去公園里玩，在一個小池塘邊，我不小心滑進了水裡，你急得大哭來救我， 但其實那池塘水很淺，後來我自己爬起來了。” 劉曉龍慢慢地說，咧嘴笑了笑：“ 真奇怪，我已經好久沒夢見過小時候了。”

看着劉曉龍眼下沉重的黑圈， 明顯地徹夜未眠。劉凱璇強顏歡笑，雖然她不信弟弟的話，但她又不敢追問。

一時間，她有些迷糊，有些困擾，有些害怕。是的，她害怕提到明天的那件事，可是又不得不提起，她猶豫不定。

“ 明天我送你去機場好嗎？” 劉凱璇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說。

“ 不用了，移民局的人會送我去，多好，免費的專車護送。” 劉曉龍說，他笑笑，竭力想表現得輕鬆，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苦澀表情出賣了他。

“ 有句話說得很對，我們要向前看。讓我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好嗎？” 劉凱璇握住弟弟的手，輕拍着他的手背說。 

忘記過去，重新開始，談何容易。但為了寬慰姐姐，劉曉龍點點頭，勉強地笑了笑。

這時女招待走過來，笑盈盈地問他們要點什麼？

劉凱璇讓劉曉龍點菜，他的心思不在吃食上，就隨便點了些東西。

不久菜上來了，劉曉龍看着盤中餐，造型漂亮，味道應該也不錯，但量很少，就象所有的高級餐館一樣，更講究的是外表和包裝。  

“ 我已經通知我的一位好友到機場來接你，並為你安排了住處。” 劉凱璇說。

聞言劉曉龍突然大大地一震，他立刻抬起頭來，他的臉色變了，他的身子僵住了，眼光僵住了，臉上的肌肉僵住了，他直視着她，整個人仿佛成了石像。

劉凱璇有些心慌了，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也像石像般僵硬冰冷，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他拂開她的手，臉色變得蒼白，他低沉冰冷地質問着她：“ 誰讓你告訴別人的？你為什麼一定要撕破我最後的臉面？”

劉凱璇後悔萬分。她忘了人性中對自身罪惡的忌諱，忘了體會他心靈深處的感受。她不應該告訴別人的，原來，他這麼害怕他被移民局遣送出境這件事讓外人知道，他平靜的外表下隱藏着的是那麼一顆敏感、飽受打擊而傷痕累累的心! 

劉凱璇急忙試圖解釋：“ 曉龍，你還年輕，如果你不想回老家，我們可以換個環境。中國那麼大，可以換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在那裡不會有人因為你的過去輕視你的。”

“ 可是，我會的!” 他說。

他低沉的聲音仿佛落入陷阱中的野獸，每聲哀鳴都迸着痛楚和絕望：“我會輕視我自己! 我會恨我自己，你不懂嗎？我還有什麼臉面回去？我沒有錢，沒有家，什麼都沒有! 我這樣的人就應該死在異國他鄉!”

他的聲音啞了，絕望和悲痛扭曲了他整個臉孔。眼睛發紅，呼吸沉重，激動使他額上青筋跳動。

劉凱璇嚇呆了，她沒想到她自以為是的一番好意讓他反應如此激烈， 給他造成如此嚴重的心理困擾。

劉曉龍用雙手恐怖的抱住了自己的頭，閉緊了眼睛，似乎努力要擺脫那些恐怖幽暗、深入骨髓的痛苦記憶，但是，他擺脫不了。

劉凱璇驚慌地去抓劉曉龍的手，急急道歉說：“ 對不起，我錯了，是我錯了。你不要這樣。不要再想了。 你放心，我馬上就打電話通知那位朋友，叫他不要去機場接你。我不會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的，我發誓。”

旁邊的顧客們已經朝他們側目而視，一位保安正向他們走來。

“ 請你們保持安靜， 不然我要請你們出去了!” 保安靠近， 俯下身嚴肅地對他們說。

劉凱璇的臉因窘迫而漲紅，她對着保安連忙道歉：“ 請原諒，這是個誤會。我們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 

保安走後，劉曉龍終於冷靜下來，他向劉凱璇再三道歉：“ “ 我沒事了。我不應該朝你叫嚷的，我剛才太激動了。” 

他們在沉默中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食物。女招待收走了盤子， 送上甜點。

這時劉曉龍站起身來，劉凱璇不安地問：“ 你去哪裡？”

“ 洗手間。” 他平靜地回答。

劉凱璇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她隨即追了出來，但走廊盡頭已經不見了劉曉龍的身影。

她守在男士洗手間門口， 許久仍然不見劉曉龍出來。

這時有個招待經過，劉凱璇拜託那人：“ 我弟弟在裡面，很久沒出來，請你進去看看好嗎？ ”

“ 裡面沒有人。” 那人打開門進去後察看一番，走出來說。

有種不詳的預感，風似的忽然攝住了她，劉凱璇抓住招待緊張地問：“ 這幢樓頂上有露台嗎？”

“ 是的， 頂樓有個觀景露台，坐電梯可以上去。”

劉凱璇趕快往電梯方向跑。她顧不得別人側目，搶先衝進了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

她心急如焚，只嫌電梯上升速度太慢，終於電梯到達頂樓，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了。

忽然，遠方傳來一陣騷動聲，劉凱璇的心狂跳起來，仿佛要衝出胸腔。不知為何，她憑直覺感到這些陌生人的騷動聲和驚叫聲與她有關，她加快腳步望前衝。

“ 有人要跳樓! 趕快報警!”

劉曉龍站在露台邊緣，風撲面而來，他往下看，大地似乎在朝他搖晃，似乎在伸出雙臂歡迎着他，只要往前一步，所有的痛苦憂傷必然都會煙消雲散。

“ 曉龍，回來! 回來! 姐姐，姐姐求你! ” 劉凱璇的聲音悽厲地尖叫着，她覺得從自己胸腔里發出來的聲音已經尖銳得快要爆炸了。

她只看見劉曉龍的身影往前一躍，在空中成為一條晚霞般的弧線，隨即消失在視野里。

劉凱璇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她閉住了嘴，不再喊叫。許多白色的星星在她眼前晃動着，發出刺眼的光芒，然後碎裂開來，碎片布滿了天空。

她的雙腿發軟支撐不住體重，茫然地跪倒下去，在心中低語了一句：“ 走過那麼漫長的夜，就要天亮了，你卻仍然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裡。”

她頹然暈倒過去，什麼意識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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