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個小區的房子大多是八十年代建成的。前兩年,隔壁的隔壁換了新屋主,是一對從大陸來的中年夫婦,張先生和太太安娜。房子大,地也大,後院的草坪像高爾夫球場。可房子過戶後,新鄰居沒有馬上入住。他們說這套房子從裡到外都要翻新,工作量跟蓋一棟新房差不多。 房子空了將近一年,終於迎來施工高潮。從初夏到秋末,每天都有好幾輛工程車停在他們家的車道上,工人們登高爬低,忙得熱火朝天。翻新後的外觀是現代風格:黑色的窗框和房檐,淺藍的外牆板,大地色的石頭前門,在不同時刻的光線下都很好看。昨天晚上,老張和安娜來檢查進度,順便到我家喝茶聊天。 兩位貴客剛落座,一提起房子,安娜就說,預算超了,先生把她罵得一個頭三個大,這幾個星期受的責備,比前十年加起來還多。 老張一臉苦笑,剛想開口解釋,話頭又被安娜搶了過去。 “為了修房子,我每天不是一早趕到工地看進度,就是在網上買建材、比價,再跟建築師、總包工聯絡。他還不滿意。”她斜了先生一眼,撇撇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為了房事,連懶覺都睡不成,他還要罵我。”說到這兒,她自己先捂住了嘴,咯咯地笑起來。安娜個子高挑,皮膚白皙,說話像放連珠炮。 “房事?”我和先生對望一眼,又趕緊各自把頭轉開。 “我又不懂裝修。再說美國的家裝這麼複雜,一個門把手,從幾美元到上百美元的都有。尺寸、款式、顏色、價錢,樣樣都得顧。誰能料到,每樣東西單價看着不貴,加起來,我的媽呀,貴得出奇。不過這事也怨不得別人,沒錢,當然就是自己的錯。” 老張總算找到了開口的機會,指着太太說:“建築師、總包工,還有她,三個人沒有一個卡預算的。我真沒想到他們三位都不管預算。還好,我中間參與了進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你知道我不會管錢。”安娜舒舒服服地縮在沙發里,“結婚才一年,他就把財政大權收走了。前幾年他說想送女兒來美國念書,當時我正坐在地上疊衣服,問他要多少錢,他報了個數,把我嚇一跳。” 張先生無奈地笑笑,看向太太:“她在國內裝修過兩套房子,都做得好好的,沒超標。我給多少預算,她就花多少。” “國內的家裝簡單。這裡選擇多、價錢貴,又複雜,你不懂。”安娜翻了先生一個白眼。 “誰像你,為了五毛錢的差額,能反覆查幾個小時的賬。時間成本都不止這些。”安娜笑着嚷嚷。 “我先生就是這樣,對銀行賬戶的數字特別有感情,就喜歡看數字往上走。一到花錢,他就心情煩悶,臉黑黑的,不愛理人。我不一樣,花錢就高興。現在被他一罵,嚇得我都改去淘寶上找貨了。在國內的網站上買東西,才像個大款。” 她一邊說,一邊瞄着先生的臉色。 “你們本來就是大款,又能幹,才敢接這麼大的工程。”我和先生真心地恭維他們倆。 他們倆一唱一和,互相吐槽,在我們看來是在秀恩愛:兩個聰明、能幹又肯干的人,性格互補,各有所長。 不過老張為什麼那麼在意賬戶里的數字?安娜又為什麼那麼在意先生怎麼評價她?這大概就是安全感吧。對老張來說,數字往上走,心裡才踏實;對安娜來說,先生一句肯定,比什麼都管用,哪怕嘴上說得滿不在乎。 每個人的安全感都不一樣。有人靠自己,身體好,頭腦清楚,遇事不慌;有人靠子女,孩子過得順,自己就安心;有人靠別人的認可; 有人從信仰中找到安全感。也有人的安全感來自熟悉的環境、原生家庭的氛圍,即使不好,下意識地也想回到從前。我們以為自己在追求快樂,往往,我們是在尋找安全感。 送走客人,我收拾茶具,順口問先生:“你覺得你的安全感在哪兒?” 他想了想,“大概是知道不管出了什麼難題,我都有辦法解決。” “你呢?你不會是以我為安全感吧?” 先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調侃。 隔着一棟房子,老張家淡藍色的外牆靜靜地矗立在路燈下。至於我自己的安全感,我還得慢慢地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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