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美援朝第五次戰役中的鐵原阻擊戰(12) 薩蘇 
張英輝 狙擊作戰、冷槍作戰帶來的效果是什麼呢?第一,直接鼓舞了戰士的士氣,使得陣地上沉悶壓抑的精神狀況完全得到改變。第二,它使得坑道從以往的單純的防禦體系,變成了進攻的通道,使得一個防禦戰變成有限度的、靈活的進攻戰,使得鐵原作戰進入新的作戰樣式。第三個好處,也是最大的好處,就是給整個戰略上造成很大的好處,我們沒有美軍那樣的重武器,更多的是輕武器,重武器的長處在哪呢?長處在於控制面很廣,一挺機槍能代替許多使用步槍的士兵。但是同樣一支步槍,如果把它變成狙擊槍的時候,它的控制面會超過機槍的控制面,導致的後果是,在單位面積上要使用的兵力,我們可以大大減少了,我們每一個單兵的控制範圍更大了,可以採取更主動的形式,提高了作戰的效率。控制面更大了,使得我們志願軍可以把更多的兵力抽調下來投入到當時我們更需要人力和兵力的地段上去,比如說冷槍運動開展之後,原本準備調上甘嶺防線的兵力三兵團,變成了西海岸作為反登陸的預備軍,使得東西海岸防禦體系建設原來預計要八個月,結果後來是四個月就完成了。 東西海岸的建設規模量是多大呢?坑道和塹壕總長度達到6700公里,換算成我們的概念,幾乎就是一個萬里長城。四個月的時間,志願軍就在朝鮮東西兩個海岸建立起萬里長城,萬里長城使得鐵原、東西海岸、上甘嶺連結成連通的作戰體系,直接導致美國戰略情報部做評估時,認為無論在東海岸還是西海岸,實施登陸作戰都將付出極大的代價,也就使得最終決定不作大規模登陸作戰,迫使美軍在板門店談判桌上坐下來簽字。 實際上鐵原當時在6月3日左右的確出現了短暫的相對平靜的時期,那麼這種相對穩定的情況是怎麼出現的呢?是因為189師經過三天的血戰消耗了美軍的衝力,使美軍進攻的彈藥消耗到一定的程度,在等待彈藥期間,美軍在前線出現短暫的喘息之際,188師得以穩定陣地。188師在鐵原東面高地上十天的光輝死守,是與189師之前在陣地上的三天血拼密不可分的。從這一點來說,蔡長元將軍和張英輝將軍這兩位冤家確實無論天上地下都是棋逢對手的一對好夥伴。 不過,從上面我們所提到的事件中也可以看到,一個嶄新的名字出現了,這個名字將在朝鮮戰場上留下歷史的印記,這個名字就是板門店。 談到188師在鐵原的戰鬥,很多老戰士提到冷槍的作用,最初曾經引起薩和若干朋友的質疑。因為提到大規模的戰役,很容易讓人想到坦克、飛機等現代化重型武器的作用,而依靠一支步槍的冷槍戰術,在這樣的戰鬥中能起到怎樣的作用,一般人不大會抱樂觀態度。 然而,偏偏這個戰術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些老兵談起,這不由得薩不產生某種疑惑——假如這真的是一個價值不大的戰術,或者只是偶然起到效果的戰術,為何參戰老兵都對其津津樂道呢?但是,具體詢問使用這一戰術的理論依據,老兵們也不大能說清。他們只是用實例說明冷槍在戰鬥中的使用方法。 例如,563團人稱“鋼一營”的第一營,在147高地和美軍的戰鬥中,一個班的戰士被美軍突擊的坦克阻在敵後(志願軍老兵稱美軍坦克部隊發動攻勢的時候如同一面牆)。儘管該營陣地位於一塊台地的頂部,地勢較為平坦,但因為挖有大型反坦克塹壕,美軍一輛開路的坦克撞入壕中,無法動彈,只有車尾露出外面,被志願軍各種輕武器打得火花四濺。此時,美軍其他坦克紛紛向此處靠攏,圍成半圓形陣,炮管朝外猛烈開火,阻止志願軍爆破手接近美軍受傷坦克。其中一輛坦克用鋼繩拉住受傷坦克尾部的掛鈎,強行將其拖出塹壕。但此時,本來似乎要繼續向前衝鋒的美軍坦克卻轉了向,朝後徐徐退去。 經過了解,才知道原來是那個落在敵後的班發現自己落入美軍坦克和後續步兵之間時,並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小心地隱蔽待機。這中間,由於美軍坦克開始救援活動,美軍步兵沒有貼近前方的坦克部隊,在後面停了下來。志願軍被割斷的這個班中有一名神槍手,他發現幾輛裝甲車上各有一名穿着類似雨衣斗篷的美軍在互相喊叫,於是按照班長命令立刻在隱蔽物後跪姿據槍,三發三中,把三名站起來的美軍打倒。這個班的人員隨即離開陣地,躲入一條廢棄的塹壕。一分鐘後,原來的陣地遭到猛烈的炮火覆蓋。當這個班的官兵從炮擊中熬過來時,發現美軍已經撤退。 估計,是冷槍擊斃了美軍步兵的指揮官使其暫停攻勢。 這樣的“漏網”小部隊屢次給美軍造成殺傷,以致美軍在鐵原後期對志願軍已經放棄的陣地大量地投擲汽油燃燒彈,進行地毯式清掃,給188師部隊造成重大損失。 但是,美軍的攻勢屢屢被志願軍用冷槍打斷,卻是不爭的事實。 冷槍戰術真的如此神奇? 帶着這個問題,薩採訪了原188師宣傳幹事,現在北京金吉輕型機械進出口總公司擔任公關部主任的藏汝峰先生。 在新的崗位上遊刃有餘的藏主任,顯示着解放軍軍官對環境的極強適應能力。 藏主任參軍加入188師是在“文革”期間,但是,由於工作的關係,他對鐵原防禦戰鬥這段戰史可謂耳熟能詳。談起這段戰史,藏主任糾正了薩的看法,說這次作戰應該稱為“鐵原防禦反擊作戰”,因為鐵原之戰中志願軍絕非消極地組織防禦,而是經常組織小部隊在陣地前向敵軍發動反擊,延緩敵軍接近志願軍主陣地的時間。“不過反擊主要是夜間,白天我們只能是挨打。”藏主任爽快地說。 當然,所謂反擊並非僅僅指的這種小打小鬧,戰鬥進行到6月9日,依靠塹壕和冷槍頑強地堅持了十天,打出了郭恩志這樣的戰鬥英雄,鐵打的188師終於也支撐不住了,把命懸一線的陣地交給63軍最後的預備隊187師,撤下陣地修整。 187師並非剛剛投入戰場,其561團早已投入戰鬥。該團3營守衛的漣川山口,是通往志願軍縱深陣地的必經之地。美軍騎1師曾集中了5個步兵營、4個炮兵營、11輛坦克、5輛裝甲車,對這個要隘發起了兇猛的進攻。當時,561團沉着應戰,一仗下來,不但敵軍不能突破,還丟了一個俘虜給志願軍。在鐵原前方的戰場上,188師和187師聯手行動,一個正面,一個側面,頂得十分堅決。 當然位於正面戰場的188師承受的攻擊更慘烈,損失也更大。 63軍一共三個師,被打殘了兩個,如果187師再撐不住,傅崇碧大約只好自己帶軍部頂上去了。 面對命懸一線,已經沒了縱深的防禦陣地,187師師長徐信不愧是志願軍中身經百戰的一員大將,在如此艱難時刻卻打出了一個漂亮的反擊,以火燒連營式的猛烈攻擊,令美軍功敗垂成。這或許才是鐵原防禦戰中反擊最精彩的一幕。 對此,藏主任的看法是,其實63軍三個師,哪個都有打出這樣反擊戰的水平。“但是,到戰役後期,188師實在是打殘了,血流得太多,已經沒有力量反擊了。” 公平地說,188師面對的美軍,已經被189師消磨了洶洶氣勢。但是,這樣的美軍打得更加穩健,更能夠發揮其火力優勢,對於阻擊時間比189師長一倍的188師來說,這種血肉磨坊式的戰鬥,帶來的是更沉重的傷亡。由於陣地縱深不足,張英輝師長不得不多次眼看着部下成建制地犧牲在陣地上。 同時,因為蘇聯在向中國軍隊提供反坦克武器方面顧慮重重,1951年,志願軍的反坦克武器依然十分簡陋,只能依靠反坦克壕、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等步兵武器相結合來打擊美軍裝甲目標。 僅僅聽說“一個班換一輛坦克”的說法,但薩沒有找到志願軍和美軍坦克部隊交戰時具體的交換比,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戰地記者馬克·威爾斯曾在塔拉瓦的戰鬥中看到日軍擊毀一輛美軍M-3謝爾曼坦克,在坦克周圍日軍付出了陣亡42人的代價。 鐵原戰役結束時,2,600人的563團,尚有戰鬥力的不過200餘人。 那麼,冷槍呢? “冷槍是不能打坦克的,但是可以欺負它的步兵。”藏主任道。 通過藏主任的描述,我們才明白,所謂冷槍戰術,其實是有很大局限的。 首先,這種戰術,只能用於防禦,很難用於進攻。在大規模進攻作戰中,一個神槍手的生命並不比一個普通新兵更有價值。主宰進攻勝負的,是雙方的重武器和整個戰略態勢。在寬大作戰地域,高烈度火力條件下的全面戰爭中,在前後方分明的常規戰爭的戰場上,尤其是在氣象條件單一、地形簡單的戰場如西北歐平原、北非沙漠地帶,戰線劇烈變動的交戰條件下,裝甲兵、炮兵、航空兵永遠是戰場主宰,所謂冷槍殺傷戰術,除非有沖繩日軍用冷炮打中巴克納上將那樣的好運氣,否則在這樣的攻擊面前並不能起到重要作用。 冷槍,就是今天世界常常談到的狙擊戰術,既要有出色的狙擊手,還要有一套能夠支撐狙擊手的偵察、裝備、訓練系統,如果沒有一個懂得怎樣使用狙擊手的指揮官,他的作用也無法得到充分發揮。 即便萬事俱備,在防禦作戰中,一挺機槍和一門迫擊炮,也遠比一個出色的狙擊手更能發揮作用。所以,一般的軍事常識中,狙擊,只是通過特種部隊或者在小規模游擊戰中,才可以發揮其價值。 但是,這只是一般的軍事常識,放在大多數指戰員完全不知道狙擊為何物的188師身上,就成了雞對鴨講。老戰士們對網絡寫手都精通如是的狙擊戰術瞠目結舌,只是問——那美國鬼子咋就讓我們給揍下去了呢? 老戰士們對這個戰術,甚至沒有集中去談。他們回憶中比較注重的除了戰友的犧牲,就是當時條件的艱苦。例如,老兵們提到,當時188師的戰士們經過反覆輕裝,棉被、大衣等都被扔掉,到最後幾乎已經一無所有,但僅僅留下的東西,就是一塊雨布。 老兵們說,雨布其實是志願軍當時作戰的一個法寶,當時,朝鮮行軍作戰十分艱苦,由於我們沒有制空權,只能夜行晝宿。這時候最好的情況是能遇到鐵路隧道或者自然山洞,若是睡在裡面,將雨布鋪一半蓋一半,很快就能睡着。特別是從山上砍些落葉樹枝,架在地面上,鋪上雨布那便是“朝鮮牌的席夢思”了,能睡個好覺,因為它能夠防潮防水,在鐵原不斷下雨的日子裡,這是誰也捨不得丟掉的。特別是在鐵原西側進行防禦的時候,那裡很少有山洞,雨布也就多了別的用途——志願軍可以用它當帳篷。 188師的前身是冀中的土八路,大部分中下級軍官,都是鑽過地道、打過麻雀戰的老手。 何謂土八路?八路軍的地方部隊是也。當年日軍在大掃蕩中曾經努力尋找識別八路軍的辦法。比如,把俘虜的村民拉來跑圈,這種跑法,幾圈下來之後,混在其中的國民黨殘兵就會被篩出,但基本抓不到土八路。抗戰勝利之後日本人才明白,原來土八路從來不作隊列訓練的,跑起來當然永遠和老百姓一樣。早年電影裡面的土八路行軍往往七零八落,看來極不整齊,正是當年真實的寫照。 大多數土八路,是到1944年大練兵運動以後,才逐漸變得正規化起來。 土八路不但不走隊列,而且窮得很,每個人只拿着有數的子彈,像董存瑞那樣在一次戰鬥中打了十發,當然要受批評。 在這種情況下,土八路很少有機槍,就算有,戰鬥開始之前,指揮員也往往會千叮嚀萬囑咐——千萬隻能打點射,不能打連發啊! 但是,你不打連發,鬼子要打,怎樣壓制敵人的機槍呢? 換了美軍,直接用機槍反壓制,或者迫擊炮砸過去就可以了。 土八路沒有那樣神氣,唯一的辦法就是依靠神槍手。 一個神槍手,配上一杆繳獲的三八大蓋,就是土八路的機槍加大炮——不但可以打對方的火力點,而且可以打對方的指揮員、通信員、觀察員,總之一切有價值的軟目標都是狙擊手的好目標。 這樣,打來打去,土八路發現,如果幹掉一個觀察員,對方的大炮會啞巴,如果幹掉一個指揮員,對方的部隊往往會發瘋,真是本小利大的好買賣。 起初,土八路的神槍手雖然出色,犧牲也同樣巨大。幾乎所有日軍的機槍陣地戰鬥照片,都可以看到在機槍手側面,會斜趴一個目光與機槍手成90度的日軍步兵,此人不參加任何進攻戰鬥,他的任務就是發現和擊殺任何對機槍手構成威脅的敵方狙擊兵,包括鐵道游擊隊大隊長劉金山,都是犧牲在這樣的日軍反狙擊兵槍下。 殘酷的環境,迫使土八路發明出新的戰術,那就是狙擊手不再一個人戰鬥,也有小組協同對他進行保護。結果,到了1944年,日軍華北戰鬥部隊中的機槍手和擲彈兵傷亡數字直線上升。 幾年之後,當土八路們遇到了美國鬼子,這種已經熟極而流的戰術就得到了新的發揮。 美軍的坦克不是狙擊手能夠對付的,但日本的薄鐵皮坦克土八路一樣打不透,所以戰術上並沒有太大區別——沒學過軍事操典的土八路卻明白坦克必須有步兵跟隨才敢放心打仗,而跟隨的步兵在當時條件下必須下車作戰——好靶子! 如果步兵跟上來,是好靶子,如果步兵不跟上來,坦克大多會有兩個選擇——或者退向步兵尋求保護,或者鑽出一個坦克兵來觀察四方情況——這也是個好靶子! 在距離對方600~800米的距離上,雖然明知已經進入對方射程,但由於在地形限制下大多數時候還看不到對方的火力點,很少有士兵在這個距離開始匍匐前進,這就給了防禦戰中的狙擊手以可乘之機。 彈藥不足培養出了八路軍中大量的神槍手,而且,在劣勢情況下幾乎個個都有穩定的心理素質,這個傳統,同樣被帶到了志願軍中。 而朝鮮戰場的輕步兵武器,又讓土八路的冷槍戰術得以極好地發揮。美軍的卡賓槍雖然近距離火力兇猛,但射程不如志願軍中裝備的莫辛那干騎槍。遭到冷槍攻擊時往往步兵無法還擊,只能依靠炮兵和裝甲兵的支援。而莫辛那干騎槍則脫胎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莫欣那干步槍。這種笨重的步槍在諾門坎令日軍十分鬱悶——這種步槍如果日軍繳獲,因為其過於沉重根本不適合使用,但身材高大的蘇聯士兵卻運用自如。這種步槍的準確性極好,子彈穿透力強,常常可以在遠距離瞄着日軍鋼盔上的紅色星星射擊,這種時候正中頭盔正中的蘇聯子彈會輕易擊穿防護將日軍擊斃。 美軍在1951年春夏,對於志願軍的冷槍戰術還不夠重視,這也是188師能夠取得狙擊效果的一個原因。美軍要到1952年雙方進入對峙階段,才注意到冷槍的殺傷和對士氣的傷害作用。 於是鐵原戰場上經常會出現令人感到不平衡的作戰模式——在188師的陣地上,不時會響起美軍歇斯底里的炮聲,並夾雜着密集的自動火器射擊聲。但在美軍發起攻擊後,為了避免過大傷亡,志願軍常常只有稀疏的火力還擊。 而就在莫辛那干騎槍單調的吭吭射擊聲中,美軍的步兵會被打得趴在地上不能抬頭,令沖在前面的坦克不寒而慄,步履維艱。有時候美軍也會嚴格地躲藏在坦克後面跟隨衝鋒,但落到戰線後方的志願軍戰士仍然會冷靜地射擊,直到犧牲。 不要小看狙擊的戰果,以美軍三十萬發子彈擊斃一名敵軍的概率來算,如果志願軍一個連有十名能遠距離殺傷敵軍的冷槍手,每次戰鬥發射一槍,斃傷一名敵軍,就足以讓美軍一個連級規模的進攻崩潰。這種效果並非志願軍首創,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法國前線,1914年,戰爭爆發最初一個月的戰鬥明確表明一個事實,受過全世界最精良訓練的英國步槍兵,用快速準確的步槍火力,能讓德軍以為他們面對的是機槍火力,這在相當程度上遲滯了德軍的進攻。 當然,冷槍戰術也有局限性。美軍在朝鮮戰爭中使用的坦克,雖然在觀通方面存在弱點,但其狹小的觀察口,也使志願軍的射擊在堅盔厚甲的戰車面前無所作為。在設置了專門反狙擊手分隊的部隊中,冷槍射擊手自身也面臨很大危險。只是,在鐵原,美軍的戰術反應還沒有這樣快。所以,志願軍冷槍對其步兵的威脅一直較大。 失去了衝力的美軍,又開始回到計較傷亡的老路上,進攻的速度不得不放緩。美軍在越南戰場因為流血太多而被迫放棄繼續作戰,被稱作無法承受皮魯斯的損失。實際上,這種讓美軍出血直到使其放棄作戰的戰術,應該說可以上溯到朝鮮戰爭中,這種冷槍的效果,一個是打擊美軍的指揮通信系統,造成其混亂脫節,不得不停止攻擊;另一個,就是給敵軍造成人員傷亡,打擊其士氣。 志願軍188師在鐵原的防禦,是一個硬碰硬的防禦,主要依靠的還是塹壕和頑強的鬥志,但利用老兵多,戰鬥經驗豐富的優勢,該師打出的冷槍阻擊戰,或許也可以算世界戰爭史上的一個創舉了。 藏主任的描述,雖然令人覺得難以置信,但又不得不承認其邏輯是清晰的。 不管怎樣,就像老兵們說的,美國人讓我們給揍下去了。 被188師用重大傷亡按在地上的美軍並不知道,就在戰線後面,美國算是最會和志願軍打仗的將軍李奇微,也已經開始放棄徹底殲滅志願軍主力的想法了——美國人,也要開始議和了。 6月29日,“聯合國軍”總司令李奇微上將給朝鮮人民軍最高統帥金日成大元帥、中國人民志願軍彭德懷總司令發來了公函,希望雙方開始談判:“本人以聯合國軍總司令資格,奉命與貴軍談判下列事項——因為我得知貴方可能希望舉行停戰會議,以停止朝鮮的一切敵對行為及武裝行動……” 請注意,這個時間,已經是鐵原之戰結束十幾天以後的事情。作為一個軍人,李奇微不情不願地舉起了橄欖枝——他也打不動了。 其實,按照美國的國內輿論,這個仗,早就打不下去了。朝鮮戰爭始於三八線,五次戰役之後,戰線又回到三八線。中朝方面傷亡重大,美國國內也在不斷收到陣亡通知書和缺胳膊少腿的傷員。在到此為止為時一年的侵朝戰爭中,美國自己承認付出了將近九萬人傷亡的慘重代價,其兵員傷亡和軍費消耗都比它在二戰第一年中的損耗多出一倍,約相當於其整個二戰時期全部損失的三分之一。 由於中國的參戰,美國的老百姓漸漸發現,無論美軍和“聯合國軍”打勝或者打敗,都無法改變他們在軍事上不能取勝的局面。美國國內反戰厭戰情緒日益高漲。五次戰役後期,美國人開始謀求停戰談判,以便從朝鮮戰場這個“無底洞”中儘快脫身。 1951年5月,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向杜魯門總統提出建議,爭取用“談判方式”解決朝鮮問題。這個建議很快便得到了杜魯門的批准。5月31日,當范德格里夫特和蔡長元正在種子山一線拼死交鋒的時候,美國國務院卻在試探中國方面是否願意接受談判。前美國駐蘇大使凱南非正式地拜會了蘇聯駐聯合國代表馬立克,表示美國政府意圖與中國討論結束朝鮮戰爭問題,願意恢復戰前狀態。這個消息被傳回到了中國。 實際上,結束朝鮮戰爭,也是符合中國利益的。抗美援朝開始時,新中國剛剛從戰爭的廢墟中誕生不久,百廢待興,在各個方面均面臨着極大困難。通過五次戰役,中朝方面也漸漸認識到在當時的戰局下,難以徹底取得朝鮮統一的勝利。比如五次戰役後期美軍的反攻戰術,也讓志願軍上下發現美軍並非輕易可侮。擁有幾十年戰鬥經驗的志願軍官兵,面臨着一個全新的對手。這也成為中國軍隊隨後進行全面正規化建設的一個契機。針對馬立克的傳話,毛澤東敏銳地把握住了這個歷史契機。6月3日,毛澤東接見專門從朝鮮趕來的金日成,同他具體商談停戰談判的方案。5日,毛澤東致電斯大林,提出了目前需要商量解決的一些問題,並說,“我們想派高崗同志於日內乘飛機去莫斯科向您匯報”。 6月10日,高崗與金日成前往莫斯科。13日,斯大林同他們舉行了會談。當日毛澤東復電提出了和談建議的設想,認為對於停戰談判:“在目前兩個月內朝中軍隊取守勢的時候,不宜由朝中兩國提出,而宜用下列方式:1.等待敵人提出;2.由蘇聯根據凱南對馬立克的談話向美國有所表示。……究以何種方式為宜,請你們和菲利波夫同志商量決定。” 菲利波夫,就是斯大林。 此後,蘇聯出面,對美方的試探做出反應。蘇聯代表馬立克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演說,倡議交戰雙方通過談判,和平解決朝鮮問題。 7月4日,毛澤東致電金日成,與朝方商定後,確定了朝中談判代表團名單,首席代表為朝鮮人民軍總參謀長南日大將,但李克農實際上為朝中代表團的總指揮和最高負責人。在此前後,“聯合國軍”方面的代表名單也確定下來:首席代表是美國遠東海軍司令特納·喬埃中將以及南朝鮮軍第一軍團軍團長白善燁少將。7月下旬,朝鮮停戰談判正式開始。 在一片祥和的連續動作中,值得注意的是,美方正式提出談判的文本出現在6月29日,而美方曾聲稱:和談並不意味着立即休戰;在停戰協議簽署前,將不會停止對抗行動。同時美國政府還授權李奇微,在談判期間可以進行陸地、兩棲、空海作戰,以支持談判。 中方也對此認識明確。6月11日,就在高崗剛剛赴蘇的時候,毛澤東即致電彭德懷,指出:“1.要以積極防禦的方法,堅持鐵原、平康、伊川三道防線,不使敵人超過伊川線;2.迅速補充第3兵團、第19兵團至每軍萬人,並加強訓練;3.第13兵團停止休整;4.加強各軍師火力,特別是反坦克反空軍炮火;5.迅速修通熙川至寧遠、德川的公路至少一條,最好兩條;6.在熙川、德川和孟山地區囤積相當數量的物資”。此後,毛澤東曾致電彭德懷,要彭對“三八線”的防禦及時作出部署:一方面加強防禦陣地第一線的兵力,防止敵人大規模進攻;另一方面加強側後方的兵力,防止敵人從朝鮮半島的蜂腰部東西兩岸突然登陸。因為當時美軍的統帥李奇微是一個兩棲戰專家,而他的後任克拉克則是兩棲戰專家中的明星。所以,毛澤東發給彭德懷的指示電,被認為是非採取不可的重大步驟。 雙方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誰都明白,談判要是沒有槍桿子作後盾,那就是在浪費時間。古希臘人都是揮舞着橄欖樹木柄的戰斧進行戰鬥的,雖然這東西也是橄欖枝的來源。 而鐵原前線的官兵們,並沒有和平可能降臨的感覺。一來,沒有人知道政治家們的折衝縱橫;二來,即便知道,落到頭上的炮彈子彈,和以前的殺傷力相比也沒有任何改變。 鐵原的旋律,依然是流血和犧牲。 6月3日,當朝鮮停戰談判的問題已經擺上毛澤東的案頭時,在漣川地帶63軍188、187兩師防禦陣地前,美軍騎1師再次發起進攻。在飛機、大炮和坦克的掩護下,逐次增加兵力,以整連、整營、整團的兵力對不足3公里的防禦面輪番衝擊,有的陣地被敵人攻占後又被志願軍收復,敵人再占志願軍再奪回,形成了拉鋸戰。187師的一個營抗擊了敵軍十餘次進攻,堅守陣地4天3夜,為穩定志願軍一線防禦,立下了大功。戰後,該營獲得一面“守如泰山”的錦旗,並在該部保存直到撤編。 戰鬥進行到6月7日,原來擔任預備隊的189師也不得不把尚能作戰的人員再次投入前線防禦陣地,以掩護友軍收縮陣地。同一天,美軍注意到189師據守的五峰寺陣地地形孤立,突出,石質堅硬,認為這裡難以挖掘工事,立即將這裡作為了攻擊重點。567團一個連在激戰中全部犧牲,美軍攻上陣地後,卻發生了一次劇烈爆炸。事後推測,在陣地上的最後一名志願軍戰士引爆了殘存的迫擊炮彈,與敵軍同歸於盡。 這不能不讓人想起淞滬戰役中,陶德曼斡旋的所謂和平,一切條件在當時中國軍隊無法對抗日軍進攻的前提下都煙消雲散。如果沒有一條穩定的戰線,任何和平談判在戰爭中都無法得出平等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