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tory of Art (《藝術的故事》)是英國的恩斯特·貢布里奇爵士(1909-2001)最廣為人知的美術史作品。許多年前在大學裡聽說過這本書,卻無緣得見。 幾年前在本地舊書市場買到一本2006年出版的袖珍本。兩三年前開始讀,斷斷續續,最近才讀完。 雖然我大學修過西方現代派繪畫欣賞的課程,但是沒有像《藝術的故事》這樣好的教材,因而充其量只是知道了一些藝術家、一些作品而已。近年看到一點陳丹青的電視系列片《局部》,對於現代派之前的意大利繪畫有了一些“印象派”的了解。 《藝術的故事》給了我一個系統性的了解西方美術史的機會。然而這麼說,似乎不符合貢布里奇先生的本意,從書名上看,他立志要寫的是整個美術史。公平地說,該書也介紹了一些東方,如中國古代、日本、古代埃及等地的藝術,然而,其立足點顯然是西方美術史的。 由於貢布里奇寫作的初衷是面向廣大青少年讀者,加上英語並非他的母語,這本書的英語明白曉暢。但是對於以中文為母語的我來說,總免不了要時不時查找某些藝術家或作品的名字,和中譯名對照一番,以對號入座,和自己以往的美術史知識進行整合。 語言沒有障礙,又對美術史有興趣,再加上幾乎半本篇幅的藝術彩圖,為什麼還是讀得斷斷續續呢? 應該是沒有緊迫感。對美術、美術史的興趣完全是我的愛好,也不需要交作業、或寫論文,於是心理上有“閒庭信步”之態度。 其次就是我近來習慣於同時讀幾種甚至十幾種書。這樣一來,短時間內讀完一本書的幾率就大大降低了。而美術史對我的吸引力是持久而溫和的,不像中國史那樣強烈。於是常常讀一兩章《藝術的故事》後,停下來、集中精力去讀完一兩種中國史書籍,然後再回來讀《藝術的故事》。 這樣讀的好處當然是從容不迫,但是缺點也是明顯的。讀完之後,對於這本書後面的部分印象要鮮明些,對於前面,尤其是西方美術史的古代部分印象就比較模糊。 記得胡適先生說過,讀書而沒做筆記、沒寫感想,相當於沒讀。讀了一本好書,而不讓他人知道,也不符合我“獨樂樂”不如“與眾樂樂”的理念。所以,我就來報告一下初讀的印象。 貢布里奇的名言:“There really is no such thing as Art. There are only artists.”(不存在“藝術”這種東西,有的只是一個個藝術家。)是該書前言的第一句話。 不論對這句話如何解釋,貢布里奇對於藝術家個人的關注很鮮明地體現在他的這本美術史作品中。讀《藝術的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讀一個個藝術家的小傳。甚至可以說,是眾多藝術家的小傳組成了該書。 然而一個個藝術家的故事相互之間如果沒有適當的連接,無法成為一個整體,無法構成一個完整的藝術的故事。因此,在《藝術的故事》中,那些藝術家小傳都圍繞着一條主線,或許可以稱之為:藝術家的創造。 貢布里奇認為:在藝術史上,一個難題的解決通常是另一個難題的開始。 藝術家的創造就在於他們如何解決那一個個難題,比如那個古老而歷久彌新的難題:藝術是模仿現實(寫實),還是創造幻覺(寫意)?用貢布里奇的話,“to paint the forms and colours he saw”(畫他所見的形狀與顏色),或者“(to paint) those he knew about or had learned about”(畫他所知的形狀與顏色)。 貢布里奇認為:現代派繪畫的三大流派:表現主義、立體主義與原始主義,源於十九世紀末的三個藝術家梵高、塞尚與高更。而這三大藝術家之所以開創且引領了現代主義的三個流派,就在於他們都堅持不懈地尋求對以上這個藝術問題的解決方案。在藝術家個體不懈的努力中,他們開拓出藝術創造的新路。 《藝術的故事》就是圍繞藝術史的主要難題及其創造性的解決把藝術家的小傳貫穿起來。所以閱讀《藝術的故事》就是在貢布里奇明白曉暢的敘述中,去了解一個個藝術家的生平、作品、藝術造詣與傳承,以及他們對某個藝術難題的探索與創造性解決。 不僅如此,貢布里奇也注意到了歷史環境、社會狀況、國家政治、經濟現實等等其它社會因素對藝術史的影響與塑造。比如,他注意到前蘇聯政府對西方二十世紀實驗藝術的政治化解讀、對藝術自上而下實行控制的企圖、以及把藝術轉化為“a weapon in the Cold War(冷戰的武器)”的做法。他的這一批評也適用於中國大陸、朝鮮等社會主義國家的共產黨當局。 《藝術的故事》寫藝術家的小傳,因而就內容鮮活;寫藝術的問題,就有矛盾有張力。把藝術家小傳與藝術的問題及其解決結合起來,就有詳有略、有張有弛。所以該書敘述的節奏感把握的相當好,或許也是這本書從1950年第一版以來不斷再版到1994年的第十六版,且被翻譯到三十五種語言,全球發行超過八百萬冊的一個重要原因。 貢布里奇野心勃勃地把自己的書命名為“the story”而不是“a story”,類似於“正史”。所以,該書的中文譯名或許應該是《美術史》或《藝術史》,而非《藝術的故事》。這一書名也說明了他作為二十世紀的學者受到的現代主義影響。在21世紀的今天,聽來多少有點自高自大之嫌。 正如藝術脫離不開藝術家所處的歷史環境,藝術史家對藝術史的看法也是一樣。白璧微瑕,《藝術的故事》依然是我會強烈推薦的一本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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