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心(1927—2011),本名孫璞,字仰中,號牧心,浙江烏鎮人,作家、詩人。 最早知道木心,是因為他的《文學回憶錄》。 約十年前,那時候一位中國的書友在社交媒體上貼出閱讀木心的《文學回憶錄》的圖片和短評。於是去找了來看。 果然好看!其實就是木心版的世界文學史,帶有木心個人印記的文學史,未必正確,卻絕對有個性,有評斷,有批判。 全書上下冊,一千多頁,計五十多萬字。兩大塊磚頭。然而讀起來不拖泥帶水、不枯燥、不無聊。可以一口氣讀下來,感覺酣暢淋漓。我從中獲得任何中國出版的世界文學史中無法找到的閱讀快感、知識、品味與鑑賞力。 之後,知道木心畫畫、寫詩,讀了些他寫的白話詩(將來再評論)。還知道他喜歡《詩經》,仿《詩經》寫了一部四言的《詩經演》;我讀了一些,感覺頗有味道。 不久前歸國省親,在一家二手書店找到一本《哥倫比亞的倒影》,是木心的散文集。近日通讀了一遍。 散文,據說是最不好寫的一種文體。雖然誰都可以寫散文,因為寫散文的門檻似乎最低。 不像韻文,比如詩歌,自古就有門檻。 唐詩宋詞我們都知道講究平仄、押韻,如今的中國人也好,海外華人也罷,已經沒幾人知道何為平仄、押韻,更不用說寫詩填詞了。即便西方,詩歌也有門檻:眾所周知的、莎士比亞的商籟體(十四行詩)也是有韻的,叫做“抑揚五步格”。 那麼現代詩呢?即便被稱作“自由詩”,其對語言的節奏與韻律的要求依然是有的。 散文呢?不是韻文,所以沒有這些“門檻”,就像說話一樣。幾乎人人都會說話,那麼應該人人都會寫散文了。把要說的話記下來不就是散文了? 對不對? 也對也不對。 為什麼這麼說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先說說自己寫文章的歷史: 我上學的時候,尤其是上大學之前,作為學生最痛苦的時光就是寫作文的時候。 命題做文:《有意義的一天》、《一件小事》、《我的爸爸》、《游某地》,等等。年復一年,語文老師換了一個又一個,命題作文的題目卻似乎不見有大變化,我的痛苦也就不斷重複。 高中的時候,我在課外讀了許多書,興趣很多,想法也很多;然而面對老師的命題作文,總感覺無話可說。於是往往擠牙膏,勉強擠幾天,到要交作業前再草草收場。我的成績一向不錯,然而對於作文總是信心不足。與此同時,我的日記卻不缺乏內容。 到了大學,情況突然有了改觀。再沒有命題作文了。感覺自由了。那時候寫東西全憑自己的興趣,想寫就動筆,想到哪寫到哪,甚至於一度寫了不少詩,還加入了文學社。 大學畢業後到了媒體工作,開始寫新聞報道,於是再次痛苦,再次擠牙膏…… 出國後寫博客,毫不費力,頗有“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味道。 現在回顧:不自由的寫作或者是我書寫時痛苦的根源。 命題作文也好,新聞報道也罷,都是不自由的寫作。命題作文、(中國的)新聞報道對於作者的思想、文字與言論有種種規定與限制,雖然未必達到了中國歷史上八股文的程度,然而對人的思想的限制卻是一致的。 因此,我的看法:散文好寫,當你可以自由地思考自由地寫作的時候。不好寫,當你的自由遭到文體的、意識形態的諸種限制的時候。 回來說木心。 木心的散文之所以讓中文讀者動容,一要感謝美國的自由;二要感謝中共對思想自由、出版自由的種種限制。當大部分中國作者/作家被限制了思想和出版自由之後,身在美國的木心得益於美國的自由民主制度,對思想、出版自由的種種保護,可以天馬行空、心游萬仞地在散文中想自己要想的事兒,說自己想說的話兒。 我想:散文,由於其非虛構的性質,是更需要自由的一種文體。 中國自從1949年之後,就沒有太多好的散文作品或好的散文家。我現在讀散文,只好回到民國時代。當代華語散文,我基本上只讀國外的,比如台灣等海外華語作家的散文作品。 木心1982年到美國紐約定居,2006年歸國。《哥倫比亞的倒影》出版於2006年。 雖然名為《哥倫比亞的倒影》,用的是其中一篇散文的名字,其實這部散文集就主題而言就相當“散”。略記三類: 回憶性散文:童年、青年、紐約生活、歐洲旅行、上海生活,等等,此第一大類,比重最高。讀之,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用今日流行語言來說,可以長知識,可以誘發思考,可以對照、比較現實,…… 第二類僅僅三篇:《九月初九》、《論美貌》、《遺狂篇》,主要是木心讀書過程中誘發的思考、想象。木心讀書多,思考也多,前半生經歷民國、文革、改開等多個時代,後半生旅美二十多年,如此豐富的人生閱歷給予他思想上的開放性、複雜性、多元性。在他的幾篇與讀書、思考有關的散文中,西方的典故、東方的故事往往被兼收並蓄。 而《哥倫比亞的倒影》是單獨一類,有紐約生活的回憶,更多的是哥倫比亞大學附近的風景以及有關的思考、想象、意象、情緒,等等。這一篇散文大約實踐了木心“用意識流寫散文”的創作理念,其描寫、其敘事、其用詞、節奏、語感都非常好。即有對紐約生活的回憶(包含一些生活的細節),也有思想的透視、洞察、操練,更有幽微的情緒的表達。通過意識流的手法,木心把他的生活(寫實)、他的思想(哲思)、他的情感情緒(抒情)融為一體,完全跳出了所謂“形散神不散”的中國散文窠臼。 在我讀來,木心散文的最大優點就是:自由。意識流的天馬行空,或者“跑野馬”是最合適的手法。思想性也是木心散文大大有別於中國作家的一大特點。原因在於中國作家沒有自由也沒有思想(或者有思想也不敢寫出來)。情感情緒的自由表達在木心自然而然,在中國作家非常之難。 難怪《哥倫比亞的倒影》2006年在中國出版後會成為某種轟動的文化現象。木心的散文再次見證了:自由對於寫作的重要性。 我想:木心不是中國作家,他是世界的,只是用中文寫作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