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部加拿大、爱尔兰合拍的历史传奇连续剧《维京传奇》（Vikings, 2013-2021）。

《维京传奇》是英国剧作家和制片人迈克尔·赫斯特（Michael Hirst, 生于1952年）编辑和创作的历史剧。该剧在美国的历史频道（History Channel）首播于2013年，其最后一季在加拿大的历史频道播完于2021年。

之前听说过，但是没留意。最近，在读莎士比亚戏剧，尤其是历史剧时，发现对于英国史的知识不足，于是开始补读英国史。和一位朋友聊起这事，他是一位英国历史爱好者，推荐我看《维京传奇》。据他说：剧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在英国史上都确有其人，虽然故事未必都是真的。

于是我一边读英国史，一边读莎士比亚历史剧，一边看《维京传奇》。

结果，在第三季的第九集中，赫然，我听到：

"What might have been is an abstraction

Remaining a perpetual possibility

Only in a world of speculation.

What might have been and what has been

Point to one end, which is always present.

Footfalls echo in the memory

Down the passage which we did not take

Towards the door we never opened“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是T.S.艾略特吗？下面是以上诗行的翻译：

“可能发生的事，是一种抽象

只是一种永久的可能性

只存在于臆想的世界里。

可能发生的事，和已经发生的事

都指向一个终点，始终是现在。

脚步声在记忆中回响

沿着我们未曾走过的那道走廊

走向我们从未开启的那扇门”

以上诗句出自艾略特的《四个四重奏》（Four Quartets, 出版于1943年）四首组诗中的第一组Burnt Norton（《烧毁的诺顿》，首发于1935年）。

正感叹着，在同一集中，我又听到：

"......human kind
Cannot bear very much reality."

（人类

难以承受太多的现实。）

这句比较复杂些。乍一看，也是出自《四个四重奏》的第一组诗《烧毁的诺顿》第一节中的诗句。说比较复杂，是因为human kind cannot bear very much reality一句引用的是艾略特自己写作的诗剧Murder in the Cathedral（《大教堂谋杀案》，1935年首演）中的台词。因此是引用的引用。

于是，我更加留心了。又发现了如下几处对艾略特的借用：

《维京传奇》第四季第一集：Floki的老婆Helga对他说：

"After such knowledge, what forgiveness?"（“了解了这些之后，怎能宽恕？”）

这一句引用了艾略特另一首诗Gerontion（《小老头》，首发于1920年）中的句子。

引用了这么多艾略特的诗行，有些中文读者会问：怎么没见引用他最出名的那首《荒原》呢？

我开始也以为剧作者没有引用《荒原》，直到看到《维京传奇》的第六季。

《荒原》（The Waste Land，发表于1922年）被认为是现代诗的巅峰之作，也是艾略特诗歌的代表作。

当年我第一次读到它（的汉译）时，那种感动和震撼，只能这么形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后来读英文原作，更是钦佩不已。比较几个中译版本，都觉得译得不好。曾经想过自己译一遍，终于没有动笔。现在不想译了，宁可多读几遍。

回到《维京传奇》，在第六季的第二集，我听到了《荒原》中的诗句：

"And I will show you something different from either
Your shadow at morning striding behind you
Or your shadow at evening rising to meet you;
I will show you fear in a handful of dust."

（“我给你看个东西，既不同于

清晨在你身后迈步的影子

也不同于傍晚升起来迎接你的影子；

我给你看一抔尘土中的恐惧。”）

这是《荒原》第一部分《死者的葬仪》（The Burial of the Dead）中的诗句。

不仅如此，在《维京传奇》的第五季第十八集中，奥拉夫国王在遭酷刑后产生幻觉的赫维瑟克（Hvitserk）面前以佛陀的形象出现，并说道：

"Give. Sympathize. Control."（给予。同情。控制。）

这是《荒原》结尾的倒数第二句（“Datta. Dayadhvam. Damyata.”）的英译。原文是梵文，出自古印度的《奥义书》。

这么多的艾略特诗句，引起了我对《维京传奇》的剧作家迈克尔·赫斯特的兴趣。这哥们，敢情是个文学青年？不对，文学老年？恭敬点说，文学老前辈。

网搜发现：他是英国诺丁汉大学英国和美国文学专业的毕业生，本打算从事学术，偶然被人拉去写剧本，结果一发而不可收，成了历史剧的大拿。

其实数年前，我看过迈克尔·赫斯特编剧和制片的另一部历史剧《都铎王朝》（The Trudors，2007-2010）。那一部剧制作精良、演员阵容强大、戏剧高潮迭起，非常好看。当时我就记住了他的名字；只是后来读书多，观剧少，直到最近看《维京传奇》，才再次接触到他的作品。

《维京传奇》属于历史传奇剧，其中或者有10%左右的历史真实，剧中的角色或许在北欧和英国的历史中真有其人，然而，电视剧中所述的故事则未必是真的，或有张冠李戴的，或有年代误置的，为的是好看，有娱乐性，有戏剧张力，能够吸引眼球。在英语里，应该叫做Historical Drama，是从莎士比亚的时代就有的戏剧品种。

迈克尔·赫斯特是影视界历史剧的巨人。看完了《维京传奇》，打算找他编剧的英剧电影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