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獎,中國讀者和文壇都要痛哭流涕一番。真正是人間喜劇。 許多年前在中國的時候,買過一本書,書名不記得了,然而這本書專門列出了每年的諾貝爾文學獎的信息,包括頒獎詞、作家小傳、代表作的概要,等等。 中國人對諾貝爾文學獎的痴迷很早以前就開始了,甚至有人稱之為“中國人的諾獎情結”。 “情結”也者,既點出了中國人這種痴迷的病態性質,也點明了中國人與諾貝爾獎,特別是文學獎之間的距離之大。 如果以諾貝獎(包括文學獎)來衡量,中國毫無疑問是當今世界上的一個“蕞爾小國”。小國說的是中國人獲得諾貝爾獎的人數之少,分量之輕。 有趣的是:中國人與諾貝爾獎之間,越是距離遙遠,就越是痴迷;越痴迷,距離也越遙遠。 有讀者會說:我們有高行健、莫言獲獎了。 高行健是法國人,獲獎應該是法國的榮耀吧。雖然他用中文寫作,中國讀者自然可以阿Q一番,但是,他是作為法國公民獲獎的,這個事實不容否認。 莫言是獲獎了,莫言也是中國人,然而莫言的作品是否能留得下來? 村上春樹筆下有一個人物,他只讀死了三十年以上的作者的作品,因為時間會淘汰一時流行的寫作。問題來了: 那麼,在將來,莫言死了三十年後,他的作品是否還有許多人讀?我很懷疑。 近日,加拿大作家Anne Carson(安·卡森,生於1950年)獲得2026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 安·卡森是一位詩人、散文家和翻譯家。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說: "for her bold and inventive oeuvre that, in playful dialogue with the classical tradition, has created new forms for contemporary literature.(表彰她大膽且極具創意的作品——這些作品在與古典傳統的戲虐對話中,為當代文學開創了新的形式)“ 對安·卡森詩歌的閱讀讓我聯想到194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英國的T.S.Eliot (T.S.艾略特,1888-1965)。 兩人似乎都對古典文學傳統非常重視。在艾略特的詩歌中,充滿了(世界的,不論東方還是西方的)古典文學中的典故、故事、意象。當年閱讀他的詩歌的漢譯,就發現相當多相當長的註解。讀他的詩,要讀懂是有門檻的。艾略特的詩非常注重意象,而那些意象都是有典故、有出處的,淺讀則領會不到詩人的用心,詩歌的妙處。 讀安·卡森的詩歌也有門檻,在她筆下,古典文學傳統似乎無處不在,但都被她輕鬆靈活地,或許說“遊戲般”帶進了當代生活中。傳統活了!而且輕鬆地進入了她用現代英語創造出來的詩歌世界。 即便你沒有讀過《呼嘯山莊》,你讀她的長詩《玻璃散文》(The Glass Essay)也不需要注釋。(當然,如果你讀過《呼嘯山莊》那麼理解起來會更深入。) 在T.S.艾略特和安·卡森的筆下,古典文學的傳統是活的,被他們各自創造性地轉換為最現代的詩歌。 卡森獲獎後,中文網絡上已經有人總結了她把古典文學傳統創造性地融入現代詩歌創作的所謂”路數“。甚至有人因此覺得中國作家很有希望,因為中國有深厚的古典文學傳統,可以走類似的路數。這一想法非常幼稚。 中國有深厚的古典文學傳統不假,然而中國作家中缺乏像T.S.艾略特、安·卡森那樣有深厚的古典文學功底的人。 艾略特有良好的教育,在哈佛大學獲得了文學士、碩士學位;他也讀了博士,論文都交了,只是沒有去答辯,因此沒拿到博士學位。 安·卡森比艾略特的學歷更高。在多倫多大學獲得文學士、碩士和博士學位,是古典文學研究專家。 如果中國詩人要走艾略特或者卡森的路數,都得是“學者詩人”吧,那麼放眼今日中國,你找得到像他們這樣古典文學功底深厚的詩人或作家麼? 我想: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中國當代沒有傑出的詩人。真正是一種諷刺。 當我們念念不忘自己老祖宗的”唐詩宋詞“的時候,當代中國人卻寫不出什麼好詩,至少,中文詩歌界的那些大拿總是被諾貝爾獎無視,情何以堪哪?! 北島或許是最接近諾貝爾文學獎的中國詩人了,然而,他的底子太薄。說的就是他的古典文學底子。 事實上,中國當代的詩人大都欠缺古典文學的底子。中國受教育人群的古典文學基礎極為薄弱。 中國詩人們和中國的古典文學之間的距離相當遙遠,更不要說和西方古典文學之間的距離了。 因此,要贏得諾貝爾文學獎,如果中國人想學艾略特或卡森的話,希望頗為渺茫。就今日中國的教育來說,可以說是遙遙無期。 沒有自由,文化發達不了。 沒有自由,文學也發展不好。 沒有自由,中國只有重複每年諾貝爾文學獎頒獎痛哭流涕一番的人間喜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