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也晚,幼时没读过私塾,而中国的小学教育又极为可怜。对传统文化之接触纯属课外兴趣而已。记得最早接触的是古代白话小说:《西游》、《三国》、《水浒》。 稍长,接触到《唐诗三百首》,读不懂,也没耐心。翻过一些普及版的古典诗词读物,诸如《唐宋词一百首》、《唐诗一百首》之类的书。或许由于词更通俗的缘故,喜欢词多一点。 还记得当年曾经和一同学交流过各自喜欢的词作。当年自己读过的都有限,就斗胆妄言喜欢,还假装读懂了!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中学语文教材的文言文部分是我比较喜欢读的,虽然老师不怎么讲。只是喜欢读而已,说不上有什么体会。 记忆中,有一阵子,先父在家里为我讲解过几首古典诗词,但我却没多大兴趣。那时候读的多是翻译文学:《奥德赛》、《伊利亚特》、《神曲》,还有俄国小说:《父与子》、《安娜·卡列尼娜》、《复活》……,以及现代作家的小说,巴金的《家》、《春》、《秋》,茅盾的《子夜》、曹禺的剧作、等等。似乎读过一点李白、杜甫的诗歌……可谓良莠不齐、糟粕与精品共存。还记得认真读过几遍《红楼梦》。然后兴趣转移到哲学,读的文学作品就少了。读的古典文学作品似乎更少。 先前读梁实秋先生的《雅舍散文》(评论见此),其中说到他出国读书时,其父硬是塞给他一套“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和《三国志》)。然而他出国后似乎未曾读过。直到多年后他意识到需要补中国传统文化的课时,他才去读了《资治通鉴》。 少年心性,大略相同。中国作为一个共产极权国家,(包括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多数人都是没有文化的下里巴人。少数有文化的却不是当年的我能够接触到的。 大学时候终于有了比较像样的图书馆,我的阅读面大大扩展了。中国和西方的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作品、古典诗词、莎士比亚……当然,那时候对于古典诗词我也仅仅是多读了一些而已。自小缺乏文言文教育的结果是:我总觉得古典诗词读来一知半解。相比之下,白话作品,不论古今还是中外,都让我更有亲近感。 我真正亲近古典文学作品发生在多年以后:先是读了王国维的《人间词话》,然后就是接触到叶嘉莹的诗词鉴赏书籍。 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让我对词多了一些理解。叶嘉莹的诗话词话作品,以白话(口语,很多是讲课记录)来读解华夏古典诗词,让我对于曾经读过的诗词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他们俩是我亲近古典诗词真正的启蒙老师。 因为对历史的兴趣,我也读了一些近人的通史作品,如吕思勉的《中国通史》、钱穆的《国史大纲》。然后又读了《周易》、《大学》、《中庸》、《坛经》、《论语》、《孟子》、《诗经》……现在还在读《庄子》、《楚辞》、《史记》……这些古典文学文献的阅读也让我受益匪浅。 回到对古典文学的阅读:通过叶先生,我读到了顾随先生的诗话,发现一比较:叶先生的诗话似乎逊色了不少。然而顾随先生的作品似乎不多见。 直到后来淘到几本古典诗词的鉴赏书籍,读到了被中共政权有意无意排斥在文化圈、出版界之外的前辈名家的诗词鉴赏文字,才知道:原来除了王国维、叶嘉莹和顾随之外,古典文学鉴赏其实有过不少名家。 俞平伯、浦江清、朱自清等人古典诗词鉴赏的水平,均不在顾随、王国维之下,都远在叶嘉莹之上。 与顾随同代的诸位名家均已不在了。而前年,叶嘉莹先生也驾鹤西去了。于是,华夏古典文学的解人又少了一个! 呜呼哀哉!华夏古典文学! 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冯延巳、李煜、苏轼、辛弃疾、周邦彦,等等,那些在华夏文化的古代灿烂如明星一般的文学家们,他们的作品如今越来越沦为死的文字,甚至书房的摆设、口头的书单!这是怎样一种悲哀?! 21世纪的中国人讲到古典文学,首先想到的是所谓的“四大名著”。而三国、水浒、西游、红楼是古代的白话小说,其名为“小说”在古代含有难登大雅之堂与通俗的意思。简单地说,所谓四大名著不过是中国古代的畅销书。 然而我们看到:今天,各种关于这四本白话小说的导读、解读、节选文本乃至视频节目在中国很流行。因为连这些古代白话小说,21世纪的中国人大多没有耐心也没有能力读下来了。 中国人对古代白话文作品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更难懂的、以文言文为主的古典诗词呢? 叶嘉莹之后,还有几人有足够的学力、理解力与热情去为新一代读者导读中国传统的文言文作品呢? 呜呼哀哉!华夏古典文学! 从今而后,华夏古典文学将越来越成为少数专家学者的研究课题。随着时间的推移,绝大多数世人对华夏古典文学将从一知半解走向不知不解…… 呜呼哀哉!华夏古典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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