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美國作家Yiyun Li（中文名：李翊雲，生於1972年）最新出版的非虛構作品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物之性生而已》，2025年出版）。 李翊雲作品中，這是我讀的第二本書。第一本是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評論見此）。 李翊雲在中文網絡空間之所以出名，我懷疑主要不是因為她強大的英語寫作能力（大部分吃瓜網民一篇李翊雲作品都沒讀過），而是因為她兩個兒子先後臥軌自殺。 2025年出版的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是作家為她兩個兒子寫的一本回憶錄。 標題很有意思。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乍一看，似乎是：《自然中事物只是生長》，然而，如果你讀了全書，更準確的譯法應該是：《物之性生而已》。 李有過兩個兒子，而她的兩個兒子都先後自殺：大兒子Vincent（文森特）16歲時臥軌自殺。二兒子James（詹姆斯）19歲時同樣臥軌自殺。 這樣的事實，讓人震驚，也讓人不解。 一個孩子自殺，庸人們會說：好吧，可能是得了抑鬱症。兩個都自殺，還是一樣的死法。庸人們於是興奮起來，各種猜測之詞、誅心之論藉助互聯網的放大功能甚囂塵上。 因為家庭的不幸而在中文網絡空間出名，對於作家李翊雲來說，是悲劇還是喜劇？ 幸虧她有筆。 她可以寫出這本《物之性生而已》，讓我們看到她兩個兒子的生活以及他們生前對自殺、死亡的思考。更重要的是，她寫出了自己對兩個兒子自殺的思考與應對。 一位書友告訴我：作為母親，她不知道如何應對兩個孩子自殺這樣的變故，因而未能讀完《物之性生而已》。 我讀完了，是因為作為男性/父親，我更理性麼？ 在《物之性生而已》中，李翊雲引用了一句名言： Life is a tragedy for those who feel, a comedy for those who think. （感性者視人生為悲劇；理性者視之為喜劇。）
傳統上，人們以為：女性更感性，而男性更理性。 當然，成熟的人不會愚蠢到非黑即白。 人，不論男女，都是感性與理性雜糅的複雜生物。社會的教化或者讓大多數男性更理性，大多數女性更感性；然而，這樣的看法不能夠絕對化。 事實是：有些女性更理性，有些男性更感性。 至於上世紀末以來出現的新少數性別群體，比如雙性人、變性人、非男非女性人，我們該如何判斷他們偏理性還是偏感性呢？ 《物之性生而已》中，作家的大兒子更感性，二兒子更理性。作家自述自己也更理性。 《物之性生而已》是作家經歷兩次喪子之痛後”思想“的產物，這裡面有記憶，有故事，有反思，有痛，然而更多的是對”痛“ 的思考。這些思考的重心是作家兩個兒子的自殺。 《物之性生而已》的標題就非常有意味。 物就其本性來說，求生長而已。然而，人呢？ 作家的兩個兒子相繼自殺。如果你不把人視為物，那麼，他們不是物，沒有“物之性”。他們選擇了自殺，是反“物性”的，那麼是符合“人性”的麼？ 自殺是符合人性的麼？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庸人們一定說否，因為他們害怕死亡，有自己意識不到（或拒絕意識到）的死亡焦慮。 世上雖然大多數是庸人，我們卻無法否認：也有少數有反省/思考能力的人，更有極少數精英人士。 《物之性生而已》就引用了哲學家、作家加繆（Albert Camus, 1913-1960）的名言： There is but one truly serious philosophical problem, and that is suicide. Judging whether life is or is not worth living amounts to answering the fundamental question of philosophy. （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殺。判斷人生是否值得活下去，相當於回答了哲學的根本問題。）
物的本性是生長，對於人之外的一切生物或許都適用。然而，對於有感情、會思考的人呢？ 或許，自殺是人區別於其它一切“物”的一個重要特徵？ 有讀者或許以為加繆在鼓吹自殺。那就大錯特錯了。 事實上，加繆反對自殺。雖然他認為人生是荒謬的、無意義的，然而他提倡反抗荒謬、反抗無意義。他認為：只有通過反抗無意義而倔強地活着，人才能夠創造意義。 作家的二兒子James，天性愛思考，特別是哲學思考（讀的是哲學系），他讀維特根斯坦、加繆。他一定認真思考了人生是否值得活、要不要自殺的問題。 但他大約不同意加繆關於“反抗荒謬的人”的看法。在知道了人生的真相——無意義（或荒謬）之後，他選擇了自殺。 哲學不提供答案，只提供觀點與方法。哲學家的看法各個不同，讀者只有自己去思考、選擇與決定自己的立場。 即便加繆反對自殺，讀他你也可以選擇自殺。即便維特根斯坦取消了哲學的根本問題，讀他你也可以選擇思考與追問哲學的根本問題。 即便有人把人看作動物之一種，適用“物之性生而已”的普遍規律，有思考與行動能力的個人還是可以選擇自殺，否定或取消自己作為“物”的“本性”或“本質“。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活下去，如加繆提倡的那樣去反抗荒謬反抗無意義，試着創造自己人生的意義。 《物之性生而已》似乎在說：Vincent和James這倆兄弟認真地活過、想過，最終選擇了自殺，否定了自身的“物性”。 而作家自己呢，認真地活着、想着、行動着（也自殺過），最終選擇了活下去，反抗自己人生的荒謬與無意義，也是在否定自身的“物性”。 同是否定物性，張揚人性，自殺是一條路；活下去是另一條。其間有對錯、高下麼？ 《物之性生而已》沒有提供回答。對錯、高下的判斷是人為的，取決於一個人的價值觀；難有絕對。 生死的大問題更是難以判斷。 據說，古希臘大哲人蘇格拉底在飲鴆而死之前對他的學生和朋友們說： “我去死，你們去活；哪一種更好，只有神知道。” 面對生死的大問題，也許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哪一種選擇更好。 難怪維特根斯坦在他著名的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邏輯哲學論》）的結尾說： “Whereof one cannot speak, thereof one must be silent.” （“面對不可言說之事物，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自殺/死亡是不可言說的，喪子之痛是不可言說的……能夠言說的是活着的人面對不可言說的行動、思考、回憶…… 《物之性生而已》不是一本易讀的書，卻在在直面人的死亡焦慮，質問人生的終極問題，激發讀者的深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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