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本博客發表了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十二首的翻譯和注釋(鏈接在此)。我這裡想要說說我讀這首詩的感受。 首先,我注意到連續的三個“when": When I do count the clock ... When I behold the violet ... When lofty trees ... 還有一個隱藏的when:And (when) summer's green ... 詩人靜聽時鐘的報時,觀察美麗的白晝變成可怖的黑夜; 他細看紫羅蘭由盛轉衰、顏色從深變白,聯想到人衰老時黑髮轉白; 他看到高大的樹木在秋冬枝葉凋零,回憶起夏季時那滿樹綠蔭,為樹下牲畜遮擋暑熱的情形; 詩人還看到夏天綠色的莊稼(麥子或玉米)如今被收割起來、束緊成捆,被用手推車推着運走,聯想到死去的老者白髮戟張被靈車運往墓地…… 在這裡,莎士比亞用晝夜的轉換、花朵的開敗、樹木春夏與秋冬的季節輪替、農人收割玉米的場景四幅圖景來證明:時光流逝之不可避免;美好的事物由盛轉衰之必然。 於是,詩人開始擔心:他心心念念的美男子之美呢?是不是也會隨風而去?成為時間的廢墟的一部分? 因為自然界中“甜美”(即美好)之事物總是不長久。正如他在十四行詩的第十五首中說的:”When I consider everything that grows hold in perfection but a little moment (當我審視萬物,便會發現:一切生長之物,其完美狀態僅能維持片刻。)“ 讀到這兒,我想到的是法國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1914-1996)的著名小說《情人》讓人印象深刻的開場白: 一男子對小說中第一人稱敘述者(女子)說: I've known you for years. Everyone says you were beautiful when you were young, but I want to tell you I think you're more beautiful now than then. Rather than your face as a young woman, I prefer your face as it is now. Ravaged. (我認識你很多年了。大家都說你年輕時很美,但我卻想告訴你,我覺得現在的你比那時更美。比起你年輕時的容顏,我更喜歡你現在的樣子——飽經風霜。)
一個突出的意象是:昔日美女那張飽經風霜的面容。 這不就是莎士比亞在他的十四行詩中想象到卻又拒絕想象的他的fair youth(俊美的青年,或美男子)有朝一日青春不在、美貌消逝之後的hideous(可怕的)圖景麼? 老年與死亡,是人類幾千年以來就害怕的兩件事。 中國人熟悉的佛教,認為人生有所謂“生老病死”四大苦,其中衰老和死亡就占了兩件。 莎士比亞的這首詩寫的就是這兩個普世性的主題,因此完全超越了時代,超越了民族、國家和地域,直接觸及每個人的內心: 你敢面對自己的衰老和死亡嗎?你會如何面對它們? 你能夠愛自己飽經風霜的面容嗎?你能夠擁抱死亡嗎? 寫到這裡,我突然想到加拿大詩人、著名搖滾樂人Leonard Cohen(雷納德·寇恩,1934-2016)2006年出版的詩文集Book of Longing(《渴望之書》,評論見此)來。因為該文集中收有寇恩的多幅自畫像。該書出版時,寇恩已經七十多歲了,他對於自己面容的某種痴迷似乎在暗示詩人對衰老與死亡的某種焦慮。 面對時間的鐮刀,也就是互聯網所謂“歲月的殺豬刀”,誰能不焦慮?四百年前的莎士比亞,四百年後的寇恩、杜拉斯,以及古往今來的那些大學問家、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們,還有作為讀者的你、我、他,誰能免俗? 衰老和死亡不可抗拒,時間的鐮刀不可抗拒。迄今為止,人類創造出的哲學、宗教、文學,等等,幾乎都嘗試着要回答這些問題。然而,數千年來,無數汗牛充棟的書籍之後,完美的解答依然找不到。 如何面對衰老和死亡,這是每個人都躲不過去的問題。只要還有人類,每個人,或遲或早,都要做出各自的回答。 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之超越階級、時代、國家或民族的、觸及普遍人性的深度由此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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